那一剑没有斩水莲。
斩的是沈照月手腕上的天命印。
金色印记裂开时,她的水灵根像被人生生拔出一截。
灵力从伤口喷出来。
沈照月脸色瞬间惨白。
完美版本第一次后退。
裂开的命印里涌出无数未来。
沈照月看见自己三年金丹。
十年元婴。
看见青岚宗为她开山门,东境所有水族俯首,母亲也站在人群尽头对她笑。
只要不再斩第二剑,这些都可能是真的。
另一边则是灵根污染、修为停滞、被天命殿追问,甚至母亲永远找不到。
水心没有说谎。
它只是把最好的一条路全摆在她眼前,再把路基下压着的人藏起来。
沈照月曾经最恨顾昭装神弄鬼。
现在才发现,至少顾昭撒谎时会怕被拆穿。
天命从不怕。
它把自己的偏爱叫作正确。
“你会失去天命之女资格。”
“拿走。”
“你会失去渡厄水心。”
“本来就不是我的。”
“你会承担拒绝后的所有偏移。”
沈照月握紧剑。
“写我名下。”
最后四个字落下,她再次挥剑。
天命印彻底裂成两半。
一半落进水莲。
另一半化成黑色细线,钻回她的经脉。
拒绝不是没有代价。
她的水灵根上,从此多了一道无法立刻清除的天命污染。
可完美沈照月也在同一刻失去形状。
筑基圆满修为散了。
天阶水法散了。
那张永远正确、永远接受安排的脸,碎成一百三十七滴水。
每一滴落地,都变成一件本不该属于沈照月的东西。
一枚铜钱。
一页没读完的书。
一段错过的相遇。
还有一只被河冲走的药篮。
镇民冲上去想捡。
东西刚碰到手,又化成水。
被炼成机缘以后,它们已经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沈照月看着那些空掉的手,第一次没有说“我会还”。
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还。
只能先让水心停止继续拿。
渡厄水心露出真正的核心。
不是莲子。
是一颗被无数细线勒得发白的心脏。
许阿禾就困在里面。
水心试图换一个受益者。
目标先扫过严顺远在东境的儿子。
又扫过长凳客。
最后落到顾昭身上。
【检测到五灵根低阶个体。】
【可接收渡厄机缘。】
“谢谢,不渡。”
水心不接受她的拒绝。
五灵根在它看来,比严青更适合承受渡厄之力。五道水环同时套向顾昭,想直接在她体内开一条天阶灵脉。
顾昭的炼气灵力瞬间被压到丹田角落。
她眼前闪过一道极其诱人的提示。
【接受后,可暂时获得金丹战力。】
“暂时多久?”
【直到本次救援结束。】
“结束以后呢?”
【重新结算身体承受。】
翻译一下,就是打完再死。
顾昭用缺口茶杯套住最先落下的水环。完整的天阶灵脉一进破杯,立刻从缺口漏成五股不相连的水。
她趁机退到桥边。
“这次售后也不买。”
顾昭把顾氏修缮牌拍在桥面。
这张牌原本只允许修公共设施。
系统却判定白石桥确实损坏。
三日临时权限开启。
桥内结构第一次向顾三完整显现。
“左边三尺!”
顾三的锤子停在半空。
左边三尺正压着另一名尚未救出的活人。
修缮牌给的是最短拆除路线,不是最安全路线。
他用扫帚柄又敲了五处,自己选了更远的右下角。
“多拆两丈。”
“不会压人。”
顾昭立刻改方向。
顾三一扫帚捅进去。
假石崩开。
许阿禾的手露出来。
谢闻舟立刻用阵线缠住她手腕。
水心疯狂收紧。
许阿禾的手腕被勒出深痕。
她已经没有力气说话,手指却在阵线上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求顾昭快拉。
她指向旁边另一条水线。
那里绑着一个比她更小的孩子。
谢闻舟分出一缕阵线,将两个人一起扣住。
“都带。”
阵线增加一人,谢闻舟左肩立刻被拉得下沉。
闻令仪用刀背垫住阵线。
顾三将扫帚横过来当绞盘。
没有人再喊整齐的号子。
每个人都在洪水里喘得说不出长句。
桥上所有镇民的气运都开始往中心倒流。
闻令仪抬起受伤的右手,将那行“执行者不得质疑来源”按在司录玉牌上。
“我质疑。”
白字烧穿她掌心。
也烧亮玉牌。
天命殿七年前盖下的验收印从桥底浮出。
闻令仪当着水莲的面,一刀劈碎。
“旧印作废。”
她把笔停在“归还气运”之前,只先撤掉天命殿给这场机缘披的合法外衣。
水心失去一层保护。
顾昭拽紧谢闻舟的阵线。
“拉!”
沈照月也握住。
她刚斩断自己的天命印,灵力十不存一。
仍把剩下的水灵力全部灌进绳中。
许阿禾被一点点从心脏里拉出来。
先是手。
再是肩。
最后是一张被水泡得发白的脸。
她睁开眼。
第一句话是:“桥下还有人。”
“在救。”
顾昭说完,水心猛地炸开。
拒绝的力量没有把它变回一百三十七户的损失。
那些被抽走的东西已经被炼过、揉碎、混在一起。
它们化成一股无主洪流,冲向白石镇每一条街。
屋顶倒塌。
头顶的河开始往下灌。
桥里剩下的十人同时下沉。
谢闻舟刚搭好的撤离阵被冲断一角。
顾三死死抱住桥墩。
“桥要翻!”
系统弹出刺眼红光。
【渡厄机缘发放失败。】
【平衡来源失控。】
沈照月撑剑站起来。
她成功拒绝了一场机缘。
白石镇却还没有得救。
桥缝里仍有十个能回应的活人。
水下街巷里还有一百三十七户刚从幻梦中醒来。
机缘没了,他们先迎来的不是庆贺,而是一整座失去承重的镇子。
真正难救的部分,才刚开始。
顾昭把许阿禾推给闻令仪,转身跳回桥缝。
“拒绝完了。”
“现在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