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还是胡茬发青，连山响都没有听过。”
走在队伍最前头的穆猿，扛着镔铁棍，粗声粗气冷嘲一笑，眼底毫不掩饰地轻蔑。
林长生神色半点波澜不起，缓步跟着队伍，低声问道：“何为山响？”
走在队伍中段的韩掌柜放缓脚步，压低声音简单解释道：
“早年这些矿道，埋葬了无数的矿奴残魂，他们心有不甘，经年累月不散，每遇风过矿道时，便会生出细碎低语，凡人的残魂罢了，无需放在心上，专心赶路便是。”
原来是此地的残魂。
作为修士，自然对魂魄之类的不陌生。
听说到了某个层境，或者神念强到一定程度，还能看到魂魄，也不知道真假。
林长生轻轻颔首，没有再多追问。
神识悄悄散开笼罩周身，一手暗中握紧腰间玄铁尺，脚步放轻，将周遭草木、气流细微变化尽数收在感知之内。
没走出多远，一缕极淡草木药香顺着山风飘入鼻尖。
他细细分辨片刻，只觉药性浅薄，充其量只是寻常一品灵草，不值分心，便收回心神继续赶路。
可前头穆猿脚步明显放缓，视线死死钉向两侧灌木丛，一副按捺不住、随时要伸手采摘的模样。
身侧的陈老道，更是伸长脖颈，目光在林间灵草上扫来扫去，藏在袖中的手蠢蠢欲动。
韩掌柜见状出声提醒：“路边皆是寻常低阶灵草，值不了几个钱，洞府深处灵材品级高出数倍，不必急于一时。”
二人这才勉强按捺住心思，却依旧时不时侧头打量路旁药丛。
天光渐渐暗沉。
整片山林被灰蒙阴影裹住，视线变得模糊。
约莫半柱香路程，前方乱石错落堆叠，一片开阔乱石岗出现在众人眼前。
巨石高低交错，恰好隔绝山间刺骨冷风，是天然休整落脚之处。
“到地方了。”
韩掌柜停下脚步，环顾一圈周遭地势，神色沉肃开口，“今夜在此扎营休整，所有人不许私自离岗，入夜后，更不可循着药香独自往山林深处乱闯，山中迷障凶险难测。”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侧叶素秋：“劳烦叶道友布一套隐匿阵，遮掩我们一行人气息。”
叶素秋一言不发，解下后背长条木匣平铺在地，匣内整齐码放各色阵旗、青铜阵盘与灵石。
她指尖翻飞，插旗、嵌灵石、引阵纹一气呵成。
半盏茶功夫，一圈淡青色灵光缓缓铺开，将整片乱石岗笼罩。
诸人身上的灵光，转瞬隐入山石，外人极难察觉此处有人。
一套操作看得林长生眼花缭乱。
一眼便知，这叶素秋的阵道造诣，要在阿英之上。
如果能向她请教一些阵道知识就好了，估计多半人家不会搭理。
林长生便压下了这个冲动。
站在阵幕边缘，透过淡淡灵光，望向数里外那些阴风阵阵的矿洞。
只觉整座大山给人一种诡异活物之感，山体似在缓慢起伏蠕动，地底源源不断飘出混杂药腥的阴寒气。
这时韩掌柜拎着一坛封存多年老酒走过来，递到林长生手中：“十年陈酿，解乏安神，尝尝。”
林长生没有客气。
但接过酒坛没有立刻开封，抬眼看向韩掌柜：“韩掌柜似乎对青庚山十分熟悉？”
韩掌柜先给其余三人分了酒坛，才在他身侧就地坐下，眼底掠过几分回忆：
“三十年前，我便来过一次外围矿道，彼时修为低微，同行一队修士，大半折损在山中魂雾里，此后一直寻机会再来，直到近期矿洞禁制松动，才敢约人一同探寻。”
话音落下，二人举坛轻碰。
林长生拆开泥封浅饮一口，辛辣酒液滑入喉间，灼烧感顺着食道蔓延。
他不动声色咽下，没有多言。
很快，四下响起酒坛碰撞的轻响。
穆猿几人各自闷头饮酒，气氛稍松。
不多时，穆猿抹了把嘴，转头看向林长生，声音之中带着调侃，“小子，你这二品丹师，当真，还是当假？”
对于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林长生懒得解释。
穆猿见状，直接摸出一只鼓鼓的储物袋：“老子身上存了一整份聚灵丹灵材，今晚闲来无事，你当场炼一炉给大伙开开眼。若是成丹，往后进山但凡有不长眼的敢嘲讽你拖油瓶，老子一棍替你摆平！”
说着就要把储物袋塞过来。
林长生没有接的意思，“抱歉，夜间不便生火炼丹，火光极易被人发现。”
穆猿眉头一竖，当即上前半步，身上筑基的炼体气息微微外放：“老子看你不是不便，是压根炼不出来，徒有虚名罢了。”
“穆猿，休要胡闹。”
韩掌柜及时出声阻拦，“一夜而已，何必急于一时，明日进洞自有充裕时间，莫坏了众人休整的心思。”
穆猿愤愤哼了一声，甩手坐到一旁大石上，不再搭话。
今夜注定无法安睡。
一行五人来路各不相同，林长生半点不敢放下戒备。
尤其是那陈老道，身上气息阴郁不绝。
他寻了一处僻静之地，看似盘膝打坐调息，实则神识反复复盘白日韩掌柜展开的兽皮地图，将矿道走向、乱石岗方位、主殿大致位置一一牢牢记在识海。
回忆完地形脉络，他才取出储物袋内灵液，滴入五滴缓缓炼化，五行真元循环流转，默默稳固炼气九层巅峰肉身根基。
一夜浅眠，天光微亮，山间薄雾再起。
叶素收拾好所有阵旗阵盘，众人重新集结。
韩怀神色凝重叮嘱：“即刻动身前往矿洞，全程紧跟队伍，路上灵草万万不可随意采摘，山中药性迷阵暗藏杀机。”
几人应声起程。
不愧是上古丹师的陨落之地，越往山腹深处走，林间药香愈发浓郁淳厚。
闻之让人浑身酥麻，心底贪念不由自主滋生。
沿路成片野生灵草长势喜人，灵气远超坊市流通。
穆、陈二人早把韩掌柜的叮嘱抛在脑后，边走边随手采摘，大把灵草往储物袋里塞。
叶素秋小心观察一阵，也是忍不住停下脚步，挑选几株稀缺药材。
韩掌柜无奈摇头，却也没法强行制止。
他翻阅古籍得知，洞府主人青庚乃是四品丹师，金丹巅峰修为。
此行洞内高阶丹道传承，才是重中之重，路边凡草不值耽搁行程。
唯独林长生走在队尾，目带谨慎扫过遍地灵草。
鼻尖细细分辨药气，心底隐隐生出不对劲的预感。
这里的草木香气，似乎有些浓郁的过分，完全违背天然灵材的药性规律。
他一边走，一边细细感知。
只是旁人被浓郁药香蒙蔽感知，全然未曾察觉。
他有心出言提醒，可穆、陈二人此刻满眼皆是灵草，多说无益。
只得暗自握紧玄铁尺，时刻提防突发变故。
短短一炷香的山路，硬生生被几人采摘灵草耽搁了一个多时辰。
很快，五人才行至山腹断层之前。
一座丈许宽漆黑矿洞，赫然出现在眼前。
矿道深处，空洞的回响，细碎低语般的山响此起彼伏。
他手里的骷髅幡应该就能收服那些残魂，不过韩掌柜说了，都是些凡夫的矿奴，根本不值一试。
似乎嗅到更为浓烈的药材清香，穆猿按捺不住心头急切，率先抬步就要冲入矿洞。
陈老道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