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沦4
范且回到大梁,第一时间跑回家。在临淄时收到官信,内有提到“范且母病”一言。这个情况是令人担心的。一般的小病不会在官信中被提及。
家里看上去没什么变化,依旧一切井井有条。范且还没进屋门就着急地喊老婆,妹妹范其从屋中低头走出,一下撞到他胸口,范其啊呀一声抬头,望见是哥哥,兴奋得跳了起来。上前拉住范且的衣袖说,“哥哥你终于回来啦!”
范且摸了摸妹妹的头,对她说:“还是这么莽撞吗?风风火火地要去哪儿?”
“接你啊。就知道你今天到家。你叫人捎回来的礼物昨晚就到了。”
“就知道礼物,母上的病况怎样了?”
“嗯,我说不太清楚,你自己进去看吧……”范其欲言又止,歪头想了一下,就侧着身子并脚跳进院子去了。
范且转身看着妹妹跳跑出去的背影,摇了摇头。挑帘进入屋内。四月的天气料峭刚过,寒意犹存。屋内却也暖和,不大的屋内两三盏豆灯火光被调得很大很亮。范且感觉到这是内人收拾的,应该是为了照顾躺在床上的病人。这一年来范且算是有了固定收入,虽然不多,但在会操持家务的夫人手中,把家里也算打理的有模有样,茶饭不缺。
屋内除了病人,并无他人。范且看着灯光摇曳中的床铺,母亲面孔焦黄,露在被子外面,眼睛半合,张着嘴费力地呼吸着。范且内心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不知不觉身子已经靠近床沿。走的时候母亲身体尚可,两个月后回来就这样了!这应是得了什么急病。范且试着在母亲耳边轻声呼唤了两声,母亲竟睁开眼,眼中的浑浊映着灯光,寻找声音的方向。
范且心头酸楚。伸手抚摸病人的额头,冰凉的。这时范且觉得身后有声,回头一看是妻子走进房间。范且连忙询问缘由,有没有请大夫。
范妻是一位身材小巧却精力旺盛的女人,平时家务都是她一人操办,还要照顾婆婆和年龄小范且10多岁的小妹,虽然辛苦,却也应付得过来。范且深知妻子是位天生乐观的人,不像他自己,经常杞人忧天,脑子里总是想事情。这种情况下,妻子凝重的脸色也提示了母亲病体沉重。
“大夫来过两次了,换了药也不见起色,大夫说是感染风邪,需要慢慢调理,见有起色后再换药。”
“这样看起来还是不行吧,我去馆舍里请好的医生吧。”说着转身向外走去,妻子看着他离去,轻轻一声叹息,声音只有她自己听到。
察觉自己怀孕的事,竟没来得及和丈夫提及。
傍晚,多云的天色青亮亮的。不大的院子里,可以隐约听到早熟的虫子在低吟。生命周而复始,天道轮回,人们认识到了这种规律,但无人能掌握它。范且的母亲在春夏之交的晚上,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她在弥留之际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孩子的面孔,然而一瞬即逝,如同自己的一生。她不知道孩子是去给自己请大夫了,那个对留住自己生命毫无帮助的大夫,却会要了孩子的命。
妹妹范其回来时,得知母亲已经走了。范其呆呆地看着嫂子坐在榻前哭泣,自己也想哭,但总是走神,想不起来流泪。她只是觉得怕,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母亲躺在那里毫无声息,但她的恐惧并非来源于那具尸体。孩子从来不思考未来,因为有父母大人挡在他们和未来之间,他们看不见未来,眼前的游戏就够他们忙的。但现实就像一块幕布,或早或晚,总会不经意间升起,在孩子眼前展露生活的真相。那种恐惧像一场狂风暴雨,只有经历而存活下来的幼苗,才能开始茁壮地成长起来。大哥呢?母亲不在了,大哥在哪里?她慢慢靠近嫂子身边,依偎过去,两个颤抖的身体抱在一起。
范妻安慰着妹妹,心里却一点也没有着落。丈夫刚回来,还没说一句私话,就匆匆出去找大夫了。她很肯定自己怀孕了,这本来是天大的喜事,可是还没和任何人提起,来不及,没时间。病中的母亲更是不好说。现在的情况,只有等范且回来再做商议了。
谁知刚才匆匆一面,夫妻俩就此音信隔绝。
范且只记得出门是去找馆舍的医生,却怎么也想不起现在为何身处灯火通明的大堂上。他觉得头痛欲裂,眼前事物模糊,伸手摸头,却发现手被缚在身后,无法动弹。精神被恐惧一激,脑子开始运转,同时瞪大眼睛,用力聚焦,想看清周遭环境。
他看到他的主人——须贾。须贾周围还有很多人,或坐或立。中间一个衣着华丽的胖子在对自己说话。
声音像是隔着一扇门,遥远沉闷。范且努力坐直身子,现实感慢慢回来了。他在说什么呢?为什么自己的主人在这里,这是哪儿?
对了,这个胖子到底在说什么?看来只有听清楚他在说什么,才能搞清状况吧。
“姓冯的和你密谈之事我早已知晓。你还是老实交代,有何不可告人的秘密?或许可以饶你一命!”
胖子迈着蹒跚的步伐走近,从人举着铜灯盏赶忙在跟前照亮范且半边肿胀的脸。
范且听清楚了每一个字,却不解其意。他突然抬头转向须贾,鼓足力气张嘴喊,“须大人,是我啊,这是为何?有什么误会吗?”
声音在大堂里回荡,嗡嗡的,像一种噪音。没人听清喊的是什么,连范且自己也听着奇怪。忽然他觉得嘴里好像含着什么东西,一口吐出,和着血的,是几颗断裂的牙齿。看着地上浸在血中的断齿,范且似乎更明白了自己当下的处境。他高声喊道:“我是冤枉的……”
这是魏齐相国的府邸大堂。一般来说,夜宴现场出现这样血腥的画面,并不是一件经常发生的事。宾客都是上卿、大夫,还有魏齐的至交好友。对魏相国来说,这件事并非只能这么处理,在大庭广众之下鞭挞罪人。但事情牵扯到薛地、田文,就不能低调处理了。当初逼走田文,自己是下了重注,九死一生。本来,结好齐国,联齐抗秦,是魏齐定下的国策。范且就算私下和齐人有通联,问题也不大。毕竟自己也有细作在那边,范且并不在重点人物之内。但是薛地是一个大麻烦,它不在自己控制范围内。而田文,对齐国、魏国,对自己,都是绝大的隐患。田文的能耐,他太清楚了,这几十年天下血雨腥风之事,多半拜其所赐。绝不能再让这个恶魔的触角伸向大梁。
他已认定,眼前这个范且,是田文的细作。
但此时此刻,不是一个审问细作的合适环境。在场的一半人都喝多了,包括魏齐的朋友虞信。他也没搞清楚那边一堆人围着高声喧哗是在做什么,于是问身边侍酒的下人是怎么回事,听到回说是相国在惩戒恶徒。虞信不耐烦地站起身,踉跄几步,走出屋外。他没有打听魏相打的是什么人,他厌恶这种事。人一有权力,就用权力来夺取他人的生命,这不应是正确的天道。但是天下总有人为了杀人而追求权力,这在他是不可忍受的。权力,应该有更好的用途。
虞信如果知道杖下之人是范且,也许会去劝止此事。
长时间的毒打虐待,范且晕死了几次,魏齐的宾客中也喝醉了好几个。范且以为自己真的死了,身在地狱中。死后受此苦楚,定是自己生前逞口舌之利的因果报应。这点倒是猜对了。最后他失去意识之前,眼前是魏齐的一张醉眼惺忪的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