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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沉沦五(1 / 1)

沉沦5

三天之后,虞信听说了此事。韩国的那个商人来交接货款时提起了此事,得知范且已被杖毙,抛尸荒野,虞信心里不是滋味。虽然自己和范且并无深交,但以前也是经常碰面的,况范且的一些言论在他看来,是理智和聪慧的。做生意这么多年,他从来都自信于自己看人的眼力,范且是个德才兼备之人,而且胸无城府,不大可能是齐的细作。他整了整衣衫,决定去相府打听明白。

魏齐不在府中,虞信是常客,无人阻挡,直接就进去了。因为他有心打探,就溜达进杂园,见一平时端茶的小厮,随口叫住,问道:“和你打听一下,那晚丞相拷打的细作现在何处啊?”小厮陪着笑脸说他不知细备情形,只是听说那人已死,被老郑拉出去埋了。

“怎么就打死了呢?有坐实其罪吗?”

“小的怎知那些呢?您要是想知道详细情况,直接问相爷,他肯定告诉您!”小厮皮笑肉不笑地拱手溜了。

虞信纳闷,觉得自己也是多管闲事了。这事和自己一个生意人毫不相干。况且此事牵扯到细作问题,像他这种六国贩骆驼的,最怕牵扯到这种事里面。虞信沉吟了一会儿,甩手出了相府,却迎面碰上了那个韩国商人。

“韩老板~,”虞信主动远远地打招呼。看到了他,就又想多问两句,反正自己左右无事,就拉着韩老板进了旁边的酒肆。

“虞先生啊,在下姓吕名不韦,不是什么韩老板,哈哈哈。”落座后,那个韩国商人爽朗地笑说。

“对对,吕先生,抱歉抱歉。”虞信摆了摆手,叫小二来点了些酒菜。“这顿算我赔罪,你看如何?”

“我们俩可是早就两清了。”吕不韦好像意味深长地看着虞信,一种商贾间的默契油然而生。虞信感觉自在了许多。他其实不喜欢做生意,他喜欢喝酒赌博和写诗。也就是说,他喜欢无所事事。他平时去无忌府,并非去应酬混圈儿,他就是去玩儿的。那里好玩的人太多了。他不需要人脉,人脉追着他跑。当今魏国丞宰是他发小,人人见了他都是巴结,他却喜欢挥霍浪费这些社会关系。他不怕得罪人,口无遮拦,但是他的个性却总是惹人亲近。

“叫你老吕吧。”虞信拎起小二送上的酒壶,给俩人碗里斟上。“我就是想问下那个范且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些什么?”

“打死了,可怜!魏相是不是发现他是细作?我老乡说他亲眼看见拉出去的尸体。埋到哪里我可不知道。”

“这人不应该是细作,我接触过,读书人而已。”虞信见问不出更多消息,也放淡了心思,又自斟一碗喝起来。

吕不韦抓几颗花生米放在嘴里嚼,“听说范且家里也出事了,老妈这几天刚好去世。”

中午的阳光洒在街面土地上,黄辣辣的,掀起尘土,在车轮和人腿间翻滚。大梁真是热闹,怪不得这些韩国奸商都跑这儿来做生意。虞信突然想做一件事,对吕不韦说:“我想去范家看看,说起来我还欠他点赌债。我也算半吊子读书人,去瞧瞧情况也算心意吧。你来不来?”说着,眼瞧吕不韦。

吕不韦面不改色地嚼着花生,点头同意。“吃完吧,吃完再去。”

吕不韦的牛车停在范且家门口,二人从狭小的车厢里下来。虞信看了看门口,估计还未出殡,推门走入。

未见人影,家中很安静。院中央有个水缸,缸中水已见底。吕不韦轻问一声,声音在无人的小院里显得特别大,虞信身上起了一阵鸡皮。见无人应答,二人分别到处查看。主屋中光线暗淡,虞信透过半掩的窗户,瞧不清里面的情形。不过虞信猜测,逝者遗体应还在这屋里。他现在有点后悔来此一趟,几日内连续碰见死人,心里不是很好受。不过他见吕不韦倒是好像很主动,到处探看,甚至走入厨房去找人。他对吕不韦说了句去问邻人,就出了范家。

刚出院门,见一人站在对过往这边张,看着眼熟。忽然想起此人是丞相府的。就迎过去。那人见状也不避让,竟与虞信见了个礼,先问怎么会在此碰见虞大人。然后说出的话让虞信大感意外。

“丞相今日派我们几个到处打听范且的下落。虞大人如果知道,麻烦您告知小人回去复命。”

“奇怪了,你们在找尸体吗?尸体,里面倒是有一具,但应该不是范且。”

“说实话,小人也不甚清晰。命令是活的死的都行,就是要知道人在哪里?”

虞信凑近那人低声问:“就是说人跑了?”

“小人确实不知……”

话音未落,旁边伸出一只手,往那人手里塞了几枚圜钱,虞信看是吕不韦跟出来了。那人略犹豫了一下,说,“哎呀,我知道的确实不详细,只是听说那晚打死了,老郑说死在茅厕里了,他请示相爷后就拉出去了。不过这两天相爷不放心,要找老郑来问,谁知老郑不见了。就是这,现在谁也不知道咋回事。”

虞信看吕不韦,吕不韦也看他。三人面面相觑了片刻,那人做个揖踹着钱走了。

虞信来了好奇心。

吕不韦收起钱袋,说,“我们找找他家人再说吧。”

结果,在邻居开食肆的老夫妻家里找到了范且的小妹范其。范其坐在邻家柴房的一个破木箱上,头发散在身后,皱着眉头在啃一个番薯。这个柴房的木箱,是小范其平时经常光顾的地方。老夫妻有个孙女,与范其同岁,范其叫她小禾。这个木箱是她们俩的“避难所”。母亲走后,大哥也不见了,大嫂终日外出打听寻找,天黑才回。范其被托付在老夫妻这里。虞信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小姑娘,十一二岁光景,给人最深印象就是一双大眼睛,在瘦削的脸上显得不大不协调。

女孩不怕生,忽闪着大眼睛瞟两个陌生人。虞信不大会和孩子打交道,完全不知道她们的小脑瓜中在想什么。倒是高大肥胖的吕不韦很快和孩子混熟了。虞信和吕不韦商量,由吕带着孩子回家等,他自己再出去找范妻。既然管了这事,就得先把无依无靠的两个女人安顿好,最起码渡过当下难关。至于范且的下落,只能下一步再说。

虞信好久没这么忙活过了。平时,他就是喝酒打牌与人对诗,生意是现成的,生意人巴结他,他是不愁生意愁应酬。虞信喜欢摆出一副懒散相,好像对任何事情,他都没有特别的兴趣深入了解。遇到事情,他习惯于先处理自己的情绪。他总是在思考,而并不急于付诸行动。在他看来,世人绝大部分的行动都是无效的,甚至有害的。做旁观者的时间长了,使他具有另外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感。他自己现在父母都不在了,家中小有薄产,一直未娶妻。平时又是个寡欲之人,花销不大,生意又有不错的进项,使他从小觉得生活容易。但是随着年龄增长,遇事也渐渐庞杂,他首先明白了自己优越的生活是一种幸运,他逐渐学会站在别人的立场看问题,看待世界。有时他会生出一种惭愧和惶恐。一切并非那么理所当然,在丞相府中,他在一个更高的层次上感到世事无常。战争在那里时时摆在眼前,那原本是魏国的城池,突然就被狼烟包围,一群西边来的野人,蹂躏了原本平静生活在那里的百姓平民,彻底摧毁了他们的一切。他亲身感受到那种同胞之痛。而反复的追问探求,又使他了解到几十年前,那里原本就是野人生活的地方,那里并非是他这一代人生而得知的“原本”是我们的。到底哪些东西是老天赐予原本就是自己的?“拥有”失去了理直气壮的根基,“失去”也并非全是伤天害理。老天有他自己的“理”,那是什么呢?

人自身的愚蠢,害的还是人自己。范且就是受害者,而他无依无靠的家人,使虞信越来越充满同情。他最终找到了范妻,开始承担起救助这一家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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