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红白喜事出大席的都有固定的厨子,一般都要预订,才能提前备菜。
今天事发突然,没能提前备菜,但是老太太生前人缘就好,邻居都把自己家现有的菜和肉拿了过来,加一起也能凑出来五桌好菜。
“这是什么,好好吃。”裴言低着头咬着茄盒,外皮炸得酥脆,咬下去肉馅儿喷香,茄子的香味又杂糅在舌尖上。
“茄盒。”毕夏又夹了一个放到了裴言的碗里。
兴许是饿了,又或许是吃席更能吃出饭菜的香味,裴言这顿饭吃得很尽兴,筷子就没停下来过。
只不过总有人眼光瞟过来,来回打量着裴言和毕夏。
“他们是在看我嘛?”裴言也感受到了周围人的目光,担心是不是因为他吃太多了,被别人笑话了。
裴言不知道的是,这一下午,他已经成为村里大婶大爷的热议话题。
张明宇这个嘴没把门的,四处传播着,自己表姐毕夏带回家一个台湾女婿,那才有钱呢!开着豪车,还给钱买公墓。
村里大婶们光速传播着谣言,到了今晚,已经传成了海燕家那个大闺女,在城里傍了个大款,又给买房又给买车的,那家伙的,老有钱了!
以为是个老头,没想到还是个帅小伙!婶子们还有点失望,好像不是老头子,八卦就没那么刺激有趣了。
“别管他们,吃你的吧。”毕夏把最后一个茄盒夹到裴言的碗里。
长嘴是为了吃饭的,不是为了讲别人八卦的,那么爱传话,那就别吃了。
每个村里仿佛都有个牛逼的情报中心,她们的通讯工具叫“人传人”,但是一点不比5g网速差。
早上你说丢了只鸡,晚上就能传成丢了头牛。
你说你饿昏了,点了外卖,她们能传成你二婚了,还在外面卖。
张明宇拉着他爸张平端着酒杯,从人群中挤到了裴言和毕夏这桌。
“小伙子,我听明宇说你是台湾来的大老板啊!”张平脸上堆笑,举着酒杯弯着腰,要敬裴言酒。
裴言看了一眼毕夏,毕夏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回了他一个眼神。
“对,我是台湾人,但是我不是大老板,毕夏是我的老板,我是给毕夏打工的。”裴言礼貌地站起身来,张平弯着腰在他旁边站着让他浑身不舒服。
桌上的人听到这话全都愣了,张平父子俩也惊了。
“毕夏是你的老板?”张明宇指了指毕夏,一脸不敢置信的样子。
裴言点了点,顺手把张明宇指着毕夏的手指头摁了下去,“对啊,这次来就是给我老板开车的。”
“你是司机?”
“嗯。”
大婶们又开始交头接耳了,估计接下来的八卦就是,海燕家那个大闺女可了不得了!在城里开大公司发财了!出门那都有司机接送,老有排面了!
毕夏低着头憋笑,裴言扬起嘴角,那说的也没错,以后他就是毕夏的司机了!风雨无阻。
村里的房子虽然环境不好,但是房间多。
老太太是在王海凤家西屋走的,她怕大家害怕,就让毕夏她们去王海霞家住。
王海霞也把炕都烧得热乎乎的,被褥全都铺好,让王海燕她们一家子去住。
王海燕死活不去,就要在老太太去世的西屋住,“自己的妈,有啥好怕的!我就住这屋了。”
毕夏也不害怕,留下来陪王海燕住西屋。
裴言和其他的人也不熟,也留下来了住东屋。
忙了一天一夜,大家都没怎么睡,很快地就进入了梦乡。
一大早六点天还没亮,办丧事的班子就来了,王海燕她们赶紧起床去招呼着。
哀乐的声音打破冬日清晨的宁静,伴着凛冽的寒风,显得更加凄凉。
张平在院子门口发黑纱臂章,上面用白色字体写着大大的孝。
亲朋好友陆陆续续地进院子里来吊唁,小孩子们在里屋帮忙叠金元宝。
女婿们在院子里忙着招待客人,该发烟的发烟,该发香的发香。
王氏三姐妹站在棺材前,向每一个来吊唁的人鞠躬寒暄。
王海燕一直情绪稳定,能不哭她就不哭,淡定又有条理地操持着整场仪式。
王海霞和王海凤时不时地崩溃大哭,特别是王海凤,几次都坐在地上捶着胸,哭得差点没上不来气。
本来仪式应该在殡仪馆办的,可是村子离县城里的殡仪馆开车要四十分钟,村里的人过去不方便,所以只能在家里的院子里办一场简单的丧事仪式。
丧事在家里办了一天,隔天就要拉到殡仪馆火化了。
第二天一大早,殡仪馆的灵车就停在了院子门口。
孙大国又借了两台车,一大家子就跟着灵车开去了殡仪馆。
真正要火化的时候,淡定了两天的王海燕,突然发疯了一样扒着棺材不松手,拼命大喊着:“这是我妈啊!我不能没妈!不要把我妈拉走!”
毕国强也红了眼圈,拉着王海燕不让她扑上去。
王海燕死命挣扎,张平和孙大国也帮忙去拽着她。
“不要啊!我要我妈!我要我妈回来啊!”王海燕声嘶力竭地扑向棺材,在场的所有人都哭得泣不成声。
火化很快,两个小时左右就完成了。工作人员把碎骨摊在地上晾凉,家属要捡骨,选好了放在骨灰盒里,才能磨成骨灰安葬。
王海燕的情绪也稳定了,眼神呆滞地看着工作人员操作着。
毕秋和毕冬站在王海燕的左右两侧,两个人紧紧地握着王海燕的手,生怕自己妈妈又激动了扑向骨灰。
接下来的流程都很顺利,入骨坛,入墓,安葬。
公墓的环境很好,依山傍水。之前反对买公墓的两个姑爷看到后也都连连称赞,当然称赞的话也是说给毕夏听的,毕竟钱都是毕夏出的,两家没出钱,好话就得递上。
要回辽市前,毕冬说不愿意和毕国强坐大巴车回去,好像在来的路上父女俩闹了不愉快。
毕波就和毕冬交换了车位,毕冬跟着裴言的车回城。
和来时一样,车上还是很安静,大家都没了什么力气,仿佛被掏空了一样。
轿车驶离乡村,开进城里的那个路口,一直沉默的王海燕突然开口,低声说道:
“我以后再也没有妈妈了。”
一别再无归期,世上再无娘,无人叮嘱添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