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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六节、死无对证(1 / 1)

当第一缕暗淡的晨光刺破色雷斯边境的浓雾时,城堡中庭的石板路上还凝结着一层冷冽的白霜。

狄奥多西监察官在一阵莫名的心悸中惊醒。他猛地从铺着狐皮的奢华床榻上坐起,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常年沉溺于深宫内斗的本能告诉他,昨晚的空气里有些不对劲的味道。

“来人。”狄奥多西尖细的声音在空旷的客房内响起。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几声寒鸦啼鸣。原本应该如影子般守候在门外的两名御前死士,此时竟然不见了踪影。

狄奥多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顾不上整理那件绿色的丝绸长袍,赤着脚快步走到窗前,推开沉重的木窗向下望去。中庭里,几名维京战士正扛着巨大的木柴骂骂咧咧地走过,远处的火枪新军开始操练,一切看起来都与昨日无异,充满了粗鄙的北欧军营气息。

但是,他派出去的四名死士,连同那夜潜石屋、探马厩的计划,就像是泥牛入海,没有泛起半点波澜。

“该死的蛮子,难道……”狄奥多西死死攥着窗沿,指甲几乎抠进了木头里。他很清楚那四名死士的实力,哪怕暴露,也绝对有能力发出警报。如今这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只有一种可能——对方不仅发现了他们,而且用了一种极其残酷且迅速的手段,将他们彻底抹杀了。

就在狄奥多西心中惊疑不定、犹豫着是否要立刻召集随行骑兵撤回君士坦丁堡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

“咚,咚,咚。”

木门被毫无顾忌地推开,卢瑟那高大的身躯堵在了门口。这位独眼副将今日换上了一身擦得锃亮的锁子甲,腰间挎着两柄宣花大斧,那只独眼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野蛮精光,在狄奥多西赤着的双脚上扫视了一圈。

“哟,监察官大人,起得够早啊。”卢瑟咧开大嘴,露出一口黄牙,粗声粗气地嚷嚷道,“我们家头儿已经在宴会厅备好了早麦粥和烤鱼,特意让老子来请大人。哦,对了,大人昨晚睡得可好?听说边境这地方夜里狼多,经常有不长眼的小毛贼想翻墙进来,不过大人放心,我们领地的狼,吃人向来不吐骨头。”

听着卢瑟话里有话的讥讽,狄奥多西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但他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宫廷鹰犬,瞬间便将眼底的惊恐与愤怒压了下去,脸上重新浮现出那副高傲而阴冷的皮笑肉不笑。

“伯爵大人有心了。边境的狼再凶,也凶不过帝国的律法。”狄奥多西慢条斯理地穿上皮靴,整理好黑边斗篷,“头前带路吧,本官正巧也有不少账目,要和乌尔夫伯爵好好算算。”

主堡宴会厅内,长桌上已经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食物。

乌尔夫换上了一件整洁的拜占庭式伯爵长袍,正用一柄精钢小刀熟练地片着肥美的烤鱼肉。他的神色泰然自若,仿佛昨夜在马厩里亲手斩断死士手臂、在石屋外设伏杀人的人根本不是他。

“狄奥多西大人,请坐。”乌尔夫抬起头,热络地指了指对面的座位,顺手将一盘刚切好的鱼肉推了过去,“尝尝,这是极北冰海里才有的好东西,用盐腌透了运过来的,配上酸面包,最是提神。”

狄奥多西优雅地入座,他没有动眼前的食物,而是直接将一卷厚厚的税务与兵力名录“啪”地一声摔在了桌面上。

“伯爵大人,客套话就不必说了。”狄奥多西身子前倾,细长的眼睛死死盯着乌尔夫的每一个面部细节,“本官昨夜核验了行商的记录,发现半个月前,有一支从叙利亚方向来的大宗马帮,绕过了帝国的色雷斯关税卡,直接进入了你的领地。那可整整是六十匹纯种的阿拉伯轻战马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尖酸刻薄:“本官很好奇,斯科莱鲁勾结阿拉伯人的马帮线索刚刚断掉,伯爵大人的马厩里就平白无故多了这么多战马。你可千万别告诉本官,那些马是自己长了翅膀,从叙利亚飞到你这来的。”

面对这近乎明示的指控,宴会厅内的气氛陡然紧张到了极点。几名站在乌尔夫身后的维京亲卫已经将手按在了剑柄上,只等首领一声令下,就把这个死太监剁成肉酱。

然而,乌尔夫却只是微微一笑,他放下手中的小刀,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随后转过头冲着侧门拍了拍手。

“哈伯德,把咱们的‘证据’带上来,给监察官大人开开眼。”

随着乌尔夫的呼唤,棕麻色头发的哈伯德牵着那条四肢纤细的母猎犬走了进来。那条猎犬的腹部和大腿上绑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有血迹渗出。而在哈伯德的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破烂麻袋。

“砰。”

麻袋被扔在了狄奥多西的脚下,袋口松开,里面滚出了几柄带有奇特花纹的弯刀,以及两块浸透了鲜血、带有特殊图腾的皮革服饰。

“大人,您说得对,确实有一支阿拉伯马帮试图走私进入我的领地。”乌尔夫的脸色瞬间变得义愤填膺,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银盘叮当响,“那群叙利亚的杂碎,竟敢借着斯科莱鲁叛乱的混乱,潜入老子的领地偷盗军用物资!昨夜他们甚至摸进了我的马厩,试图抢走老子辛辛苦苦从北方运来的纯种战马!”

乌尔夫指着那条受伤的猎犬和地上的阿拉伯弯刀,吐字如雷:“要不是我的训狗人警觉,配合我的巨狼当场咬死了四个走私贼,老子的损失就大了!狄奥多西大人,你来得正好,你是皇帝的监察官,那些阿拉伯走私犯的尸体已经被我扔进后山的狼圈里喂狼了,这几柄沾血的弯刀就是铁证!你回朝之后,一定要替我在陛下跑一趟,让南疆的防卫军狠狠教训那帮叙利亚的耗子!”

狄奥多西低头看着脚下的弯刀和那些皮革,那些确实是阿勒颇走私商人常用的装备。但他的脸色却阴沉得可怕。

他不是傻子,他很清楚昨晚死在马厩里的绝对不是什么阿拉伯走私犯,而是他自己的四名御前死士。乌尔夫这个野蛮人,竟然玩了一手极其漂亮的“栽赃嫁祸”和“死无对证”。他把死士的尸体喂了狼,再拿走私商人的武器出来顶包,偏偏那批纯种阿拉伯战马的烙印昨夜已经被乌尔夫用领地的旧铁戳彻底烫死毁掉,现在就算狄奥多西去马厩查验,也只能看到满是脓血的合法新伤。

“伯爵大人真是好手段,好口才。”狄奥多西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知道自己输了,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他根本动不了一个拥有皇帝御赐戒指、手握数千精兵的边境伯爵。如果逼得太紧,这个野蛮人随时可能在这间宴会厅里让他“意外身亡”,然后再随便安一个保加利亚间谍刺杀的罪名。

“都是为陛下效力,不敢谈手段。”乌尔夫笑眯眯地端起酒杯,遥遥向狄奥多西示意,“那么,监察官大人,关于斯科莱鲁的‘痕迹’,您还要继续查下去吗?后山的狼圈很大,大人如果感兴趣,我待会儿可以让卢瑟陪你进去转转。”

这句话里赤裸裸的威胁,让狄奥多西彻底放弃了最后的幻想。他站起身,脸色苍白地拂了拂斗篷。

“不必了。伯爵大人的防务无懈可击,本官会如实向陛下禀报。既然叛贼已死,走私贼也已伏诛,本官今日便启程返回君士坦丁堡。”

“那真是不巧,卢瑟,送送大人的车队,可千万别让边境的‘小毛贼’惊扰了贵客。”乌尔夫大笑着,将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

午后,大雾彻底散去,狄奥多西带着他那些满脸惊疑的黑衣骑兵,有些狼狈地逃离了这座让他们感到窒息的北方城堡。

乌尔夫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去的滚滚长烟,嘴角的笑容缓缓收敛。

“头儿,就这么放那死太监走了?”卢瑟有些不甘心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他回去肯定会在皇帝面前告我们的黑状。”

“他告不倒我们,因为他没有证据,而皇帝现在更需要我在边境挡住保加利亚人。”乌尔夫转过身,目光深邃,“不过,这道暗网动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我们得加速了。”

就在这时,哈伯德有些局促地跑上了城墙,他的手里竟然抱着一大包散发着奇异药香的草药,身后的那条细长母猎犬也恢复了些生气,正顺从地跟在他脚边。

“老爷……”哈伯德有些结结巴巴地说道。

“怎么了?你的狗伤势怎么样?”乌尔夫问。

“多亏了黑炭大人……”哈伯德挠了挠棕麻色的头发,脸色有些古怪,“今天中午,黑炭大人不知道从哪叼回来草药……直接扔在了犬舍门口。”

乌尔夫先是一愣,随即再次无力地扶住了额头。

那头该死的巨狼,昨晚不仅参与了厮杀,在今天上午车队混乱的时候,竟然还偷偷摸摸地去皇帝监察官的马车里当了一回“神偷”,就为了给它的心上人弄点好药。

“行了,别说了。”乌尔夫叹了口气,拍了拍哈伯德的肩膀,“把药给它用上吧。既然那头‘舔狼’连皇帝的墙角都敢挖,咱们这片领地,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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