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士坦丁堡,大皇宫。
这里的空气永远弥漫着昂贵的阿曼乳香与淡淡的陈腐气息。阳光透过高大窗户上的彩色玻璃,斑驳地洒在地面宝石蓝的马赛克拼贴上,折射出璀璨而迷离的光泽。那垂挂着的厚重丝绸窗帘上,每一缕落下的流苏都掺杂着真正的黄金,随着海风微微摇曳。
然而,在这座人类文明的冠冕之城中央,却涌动着比边境硝烟更致命的泥潭。
皇帝巴西尔二世正静静地立在巨大的帝国沙盘前,他那身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紫衣长袍在阴影中显得有些沉重。此时的皇帝还未成为日后让整个欧洲闻风丧胆的“保加利亚屠夫”,他的眼神里闪烁着属于年轻独裁者的隐忍与刀锋般的锐利。
“狄奥多西还没回来?”巴西尔甚至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陛下,监察官大人的马车已经过了黄金门。”阴影中,一名蓄着山羊胡、身穿黑袍的内侍官躬身答道,“不过……随行的四名御前死士,一个都没能回来。乌尔夫给出的理由是,遭遇了叙利亚走私马帮的深夜伏击,为了保护监察官,死士们与盗贼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巴西尔二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他缓缓伸出右手,抚摸着沙盘上属于色雷斯北部的边境标记,“朕赐给那个瓦兰吉蛮子伯爵的头衔和戒指,是为了让他当一条替朕咬人的疯狗,而不是让他自己在北方织一张吃肉的网。”
“陛下,那乌尔夫……”
“他不仅把嘴擦得很干净,还在马厩里给狄奥多西演了一出好戏。”巴西尔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森然的精光,“能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玩瞒天过海,背后若是没有真正的‘帝国巨擘’给他撑腰,一个刚放下战斧的野蛮人,怎么会有这种胆量?”
他口中的“帝国巨擘”,指的自然不是远在边疆的乌尔夫。
而是那面在平叛中立下赫赫战功、如今在军中威望如日中天的军阀——福卡斯。
与大皇宫隔街相望的,是福卡斯家族那座犹如要塞般宏伟的私人宅邸。
这里的地砖没有奢华的宝石蓝马赛克,却铺满了从东方运来的坚硬青石。长廊两侧侍立的也不是白净的太监,而是全副武装、眼神剽悍的重装甲士。
大厅内,将军福卡斯正坐在一张宽大的牛皮椅上,手中捏着一枚精致的银制棋子,在面前的棋盘上迟迟没有落下。
“将军,狄奥多西回宫了。他没能在乌尔夫的领地里拿到斯科莱鲁的活口。”一名亲信将领半跪在福卡斯面前,低声汇报,“不仅如此,乌尔夫还在边境用他那些会喷火的铁筒子,狠狠把保加利亚人的一个千人队给撕碎了。”
福卡斯听完,手中的银色棋子“啪”的一声砸在了棋盘中央,正好将代表着皇权的那枚金色棋子逼入了死角。
“乌尔夫这小子,比我想象的还要狡猾,也更有种。”福卡斯抚摩着斑白的胡子茬,沉声笑了起来,“狄奥多西是皇帝养的最恶的一条狗,专门用来闻死人味的。乌尔夫敢把皇帝的死士喂了他那头畜生狼,就说明他看懂了我给他的暗示。”
“将军,万一那瓦兰吉人怀恨在心……”
“怀恨在心?”福卡斯不屑地冷哼一声,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大皇宫的方向,“在政治里,只有利益,没有仇恨。不过是紫衣寝宫里那个小娃娃玩弄的卑劣离间计。皇帝害怕,所以他急着想让我和北方的瓦兰吉人斗起来。”
福卡斯猛地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了刺耳的爆鸣声。
“皇帝以为他收回了兵权,就能真正统治这个帝国?笑话!没有我们这些在尸山血海里拼命的将领,他的紫衣早就被安纳托利亚的叛匪撕成了碎片!传令下去,克里特军团和亚洲军团的换防照常进行,不要理会财务官的催促。朕要让君士坦丁堡的元老院看看,这个帝国的军饷,到底是谁说了算!”
翌日清晨,大皇宫的圣索菲亚偏殿内,一场代表着拜占庭最高权力的御前会议在压抑的气氛中召开了。
巴西尔二世端坐在紫金雕花的宝座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列文武百官。而福卡斯则按剑立于武官之首,他的身姿挺拔,甚至没有向王座上的年轻皇帝行完全的跪拜礼,只是微微躬身。
“陛下,这是色雷斯边境的最新战报。”
狄奥多西监察官此时站在大殿中央,他的脸色有些发青,声音尖细地读着奏折:“边境伯爵乌尔夫擅自动用火器,在双子狼牙哨所全歼了保加利亚人的挑衅部队。但……据微臣查证,乌尔夫私自截留了战场缴获,且其领地内疑似有大宗不明来源的阿拉伯战马流动,微臣怀疑其后勤账目有巨大的亏空。”
狄奥多西的话音刚落,大殿内的文官集团立刻爆发了一阵附和的低语,几名依附于皇权的财务大臣纷纷站出来,指责边境将领拥兵自重、中饱私囊。
这名头名状,表面上是在弹劾乌尔夫,可殿内的每一个人都清楚,刀锋指着的,是站在最前面的福卡斯。
“够了。”
福卡斯甚至没有等皇帝开口,他那如黄钟大吕般沉重的声音瞬间压过了文官们的叽喳声。将军向前跨出一步,腰间的佩剑撞击在铠甲上,发出了清脆的冷兵器鸣响。
“陛下,乌尔夫伯爵在色雷斯北部挡住了保加利亚沙皇的试探,这是大功!”福卡斯直视着宝座上的巴西尔二世,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迫人威压,“至于什么不明来源的战马、账目亏空……边境将士过的是把脑袋提在裤腰带上的日子!如果没有这些马,拿什么去填补斯科莱鲁反叛留下的防御空缺?难道要靠狄奥多西大人手里那几根用来写字的鹅毛笔吗?!”
“福卡斯,注意你的言辞!”一名老文官颤巍巍地指责道。
“福卡斯将军说得有理。”
宝座上的巴西尔二世突然开口,打断了即将爆发的争吵。年轻的皇帝并没有动怒,反而微微抬手,示意狄奥多西退下。他的脸上挂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笑容。
“将军为国分忧,朕心甚慰。”巴西尔二世的双眼微微眯起,语气温和却藏着剧毒,“既然大将军认为北方的防线如此重要,那朕昨日接到密报,小亚细亚边境的阿拉伯人似乎又有些不安分。朕本想调动克里特军团前去协防,但大将军既然觉得军费吃紧……不如,就由大将军的私人亲卫团,去代朕巡视一下南疆如何?”
调虎离山。
皇帝想用小亚细亚的袭扰,把福卡斯最核心的精锐部队从君士坦丁堡调走。
福卡斯的鹰隼之眼与巴西尔的紫衣之瞳在大殿中央无声地撞击在一起,空气中仿佛有火星在四溅。老将军的嘴角微微扯了扯,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
“陛下圣明。臣,领旨。不过,出征前,臣需要向帝国国库支取三十万金币作为开拔银。毕竟……将士们不能饿着肚子替陛下尽忠。”
三十万金币,这几乎是帝国如今国库能动用的全部流动资金。福卡斯这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卡住年轻皇帝的脖子。
御前会议在一种近乎窒息的妥协中散场了。
福卡斯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偏殿,他的披风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他知道,自己与皇帝之间的这层窗户纸,已经快要被彻底捅破了。
而王座之上的巴西尔二世,在百官散去后,依然静静地坐着。他的双手死死扣着宝座的黄金扶手,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发白。
“陛下……”黑袍内侍官悄无声息地凑了上来。
“给北方的乌尔夫传一道密旨。”巴西尔二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在对黑暗中的影子下达判决,“告诉他,朕可以不追究狄奥多西带回去的那些‘误会’。但作为交换,朕要他在三个月内,把保加利亚沙皇在瓦尔纳的走私港口给朕彻底砸烂。如果他做到了,朕封他为色雷斯副督军;如果他做不到……”
皇帝冷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君士坦丁堡的明争暗斗,像是一股无形的飓风,正顺着那条由利瓦伊和死人织就的暗网,疯狂地向北蔓延。而远在狼穴之中的乌尔夫,还不知道自己已经从一枚暗处的棋子,彻底变成了两位帝国最高主宰手中,最致命的一柄双刃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