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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节、紫帐内的权利博弈(1 / 1)

紫色的巨大丝绸帐篷内,牛油蜡烛在铜灯架上静静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帐外是连绵不绝的暴雨和泥泞,帐内却铺着厚重的亚历山大地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昂贵的龙涎香与陈年葡萄酒混合的甜腻气息。

这种极致的奢华,在乌尔夫看来,就像是给即将被送上祭坛的牲口涂抹的香油。

“撤军?”

一个尖锐且带着嘲弄的声音打破了帐内的死寂。说话的是西方军区的副统帅利奥·美利森努斯将军。他穿着一身贴合身形的精致胸甲,披风边缘绣着复杂的卷草纹,此刻正用一种审视劣质牲口的目光盯着乌尔夫。

“陛下,请允许我提醒您,站在您面前的不过是一个浑身泥点子的北方蛮子。他不仅不懂得伟大的罗马军团是如何运作的,更不懂得这场战争对于帝国意味着什么。”利奥将军转头看向高坐上首的巴西尔二世,语速极快,“为了这次出征,色雷斯的粮仓被掏空了,三万名职业士兵已经在泥地里跋涉了半个月。现在,索菲亚的城墙已经开裂,保加利亚人的旗帜在发抖。这时候撤退?那些在君士坦丁堡盯着陛下宝座的贵族们,明天就会写好罢黜您的公告。”

巴西尔二世没有说话,他那张蓄起浓密胡须的脸在烛光下阴晴不定。他的手摩挲着桌上那份描绘着巴尔干半岛轮廓的羊皮纸地图,指尖停留在索菲亚的位置上。

“陛下,阿德里安统领的惨败已经说明了一切。”乌尔夫上前一步,他的铁靴在厚厚的地毯上踩出了两个湿漉漉的泥印,这让周围的禁卫军们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萨穆埃尔不是在防守,他在收网。莫契隘口只是一个警告,如果你们继续向索菲亚推进,你们的补给线会被拉长到断裂的边缘。一旦那些‘瞎眼群狼’切断了后方的通道,这三万人就不是去征服,而是去送死。”

“派头十足的胡言乱语!”另一位名叫普罗斯尼克的指挥官冷哼一声站了出来,他身材魁梧,声若洪钟,“北方人,你所谓的伏击,在我们重骑兵面前不过是飞蛾投火。只要我们抢先一步拿下索菲亚,那里充足的粮草和坚固的城墙就是我们的根基。到时候,萨穆埃尔那些躲在山洞里的耗子能把我们怎么样,包围?我们会从城内杀出去,把他的脑袋挂在城门口!”

“拿下索菲亚?”乌尔夫发出一声充满讽刺的短促笑声,他看向那位自信满满的将军,“将军,你看到的城墙开裂,是萨穆埃尔想让你看到的。如果城内现在只剩下一座空营和满地的干草火油,你的人冲进去之后,面对的就是一场自焚。”

“够了!”利奥将军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金质酒杯叮当作响,“陛下!这绝对是保加利亚人的离间计,阿德里安可能已经被这些蛮子洗脑了,或者他干脆就是为了掩盖自己指挥无能的罪责,才找了这么一群雇佣兵来危言耸听。请下令,黎明时分发起总攻,用萨穆埃尔的鲜血来结束这一切!”

帐篷里的气氛变得极其紧绷。阿德里安由于体力不支,已经在旁边的垫子上昏迷了过去,无法为乌尔夫辩解。而卢瑟和莱夫则手按斧柄,警惕地盯着周围那些目光不善的拜占庭禁卫军。

巴西尔二世缓缓站起身,这位帝王此时正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

作为一个现代穿越者,乌尔夫能读懂这位“屠夫”眼底深处的挣扎。在这个时代,皇帝并非言出法随,巴西尔的根基尚浅,他的权力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这场远征的胜利。如果就此撤军,耗费巨资的远征无功而返,那些盘踞在首都的元老院豪强会毫不犹豫地给他扣上“懦弱无能”的帽子,然后推举出一个更听话的傀儡。

“乌尔夫。”巴西尔二世开口了,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威严,“你说萨穆埃尔在引诱朕。那么朕问你,如果朕现在撤军,朕该如何面对那些为了购买军马而卖掉土地的色雷斯农民?又该如何面对那些在泥泞里走了两百里、等着拿赏金的士兵?”

“陛下,活着的士兵才叫军队,死了的只能算肥料。”乌尔夫直视着皇帝的眼睛,丝毫没有退缩,“黄金可以再赚,但如果帝国的精锐在这里折损殆尽,那些在君士坦丁堡盯着你的人,会连你的命一起拿走。你要做的是一个活着的雄主,而不是一个死在索菲亚城下的笑话。”

当翻译颤颤巍巍,将乌尔夫的话说给众人听得时候,包括巴西尔在内的拜占庭将领们都面色铁青,恶狠狠盯着乌尔夫,似乎下一刻就要拔出刀子,刺向乌尔夫的胸口。

“放肆!”利奥将军拔出了一半佩剑,“竟敢诅咒皇帝陛下!”

“让他说下去。”巴西尔挥手制止了利奥,他走到乌尔夫面前,两人的呼吸几乎可闻。皇帝比乌尔夫矮一些,但那股阴鸷的气场却丝毫不弱,“如果你是朕,你会怎么做?难道就这样灰溜溜地像野狗一样逃走?”

“撤退不叫逃走,叫‘战术转移’。”乌尔夫用了一个现代词汇,虽然皇帝听不懂,但能明白其中的意思,“萨穆埃尔在等你们扎进索菲亚。我们就偏不进去。我们要把主力后撤到地势开阔的平原地区,在那里,你们的重骑兵才是无敌的。同时,派出一支像我们这样的精锐小队,反向渗透到隘口后方,烧掉他们的伏兵粮草。只要陷阱的牙齿断了,萨穆埃尔自己就会跳出来找你们拼命。”

“荒谬!我们的辎重部队已经全部跟进了,后退意味着要丢掉大量的攻城器械!”普罗斯尼克愤怒地咆哮着,“你知道那些投石机造价多少吗?那是帝国的财富!”

“那些木头架子比三万条人命还贵?”乌尔夫冷笑着反问。

普罗斯尼克一时语塞,但他随即找到了更有力的借口:“你根本不懂战术。我们后撤,保加利亚的骑兵会衔尾而击,到时候撤退会演变成真正的溃败,这是任何一个神志清醒的将领都不会下的命令。”

乌尔夫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战术的分歧,更是阶级与政治的死结。对于利奥和普罗斯尼克这些将领来说,撤军意味着无能,意味着仕途的终结。而对于巴西尔二世,这是他作为帝王的初战,他输不起名声。

权力,有时候就是一条通往地狱的单行道,哪怕前面是悬崖,车上的人也只能闭着眼踩油门。

“陛下,我看到了。”乌尔夫放弃了与那些将军的争论,他凑近巴西尔,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频率说道,“我从北方来的时候,见过无数陨落的王者。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不相信自己正站在死神的镰刀下面。萨穆埃尔的伏兵不仅仅是在莫契隘口,苏基山脉的每一个山口,现在恐怕都已经被他的山地兵接管了。如果你现在下令撤退,我们可以利用这一夜的暴雨掩护,在敌人的合围圈还没彻底合拢前强行撕开一条口子,天亮之后,就是萨穆埃尔的时刻了。”

巴西尔二世的眼角跳动了一下。他看向帐篷外面,天边已经隐约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暗红色的微光,那是黎明的前兆,也是血色的预警。

“陛下!”利奥将军再次跪地,“请下旨总攻!索菲亚就在眼前,唾手可得!”

“陛下。”乌尔夫最后一次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怜悯。

巴西尔二世沉默了许久。他看着地图,看着那枚象征权力的印章,最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乌尔夫。

“北方人,朕承认你很有勇气,你的情报或许也有几分真实。但,朕是罗马人的皇帝,朕不能因为一个蛮子的猜测,就放弃帝国筹备了三年的远征。”巴西尔的声音变得异常坚定,甚至有些冷酷,“利奥将军,传令下去,黎明时分,第一、第三军团发起总攻。普罗斯尼克,你带重骑兵侧翼掩护。至于这些瓦兰吉人……”

巴西尔看向乌尔夫:“既然你们说前面有危险,那朕就给你们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乌尔夫,你带着你的部下,作为阿德里安亲兵的补充,负责垫后。如果萨穆埃尔真的出现了,朕准许你们第一个接敌。”

乌尔夫听完,心中长叹一声。这不仅仅是拒绝,这是让他和他的兄弟们去当消耗品。在这些傲慢的拜占庭人眼里,即便是救命恩人,一旦涉及到他们的权力与脸面,也随时可以被扔进火坑。

“头儿?”卢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握住战斧的手背青筋暴起。

乌尔夫抬起手,示意卢瑟冷静。他看着巴西尔二世,最后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既然陛下选择了这条路,那我们就去后面等着。不过陛下,请记住我的话,当那扇名为‘特拉雅努斯’的大门关上时,唯一能救你命的,不会是这些只会大吼大叫的将军,而是我手里这把沾满泥巴的斧头。”

乌尔夫说完,毫无敬意地转身走出了紫帐。

外面的雨已经小了一些,但空气冷得彻骨。

“头儿,咱们真的要给这些希腊佬垫后?”索尔古德啐了一口唾沫在泥里,“这明摆着是送死。”

“不,索尔古德。”乌尔夫跨上战马,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狡黠,“我们要做的不是垫后,是‘等待收割’。既然他们不听劝,那就让现实给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传令给西格德,让他们把所有的战马和补给都集中起来,离大部队远一点。等会儿一旦开打,别管那些拜占庭步兵,咱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在皇帝被俘之前,把他抢出来。”

“那要是救不出来呢?”

“那就带上他的头颅和印章,咱们自己去君士坦丁堡领赏。”乌尔夫冷冷地说道,“在乱世里,死掉的皇帝比活着的更值钱,前提是,你要知道该把他的东西卖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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