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在锦织的软塌上,打斜着修长的身子,侧躺着。一头乌发如云,铺了一枕。浅桃色丝薄被滑到了地上,露出一截雪藕似的臂膀。这是梅妃。
梅妃又醒来了。这是下半夜,黎明前的最黑暗时期。这段时间,她常常在黑夜和白天交界处莫名醒来。每次从梦中惊醒,她的第一个动作就是伸手往胸前一抓。胸前有一片血一样的腥红,用五彩丝带吊在脖子上,就是熟睡也不会分离,因为里面放着符咒,是辟邪用的。
点点烛光微弱地摇曳。
梅妃的目光像两只蝴蝶,翩翩穿过烛光,落在门口的珠帘上。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红唇嘟着,发出一声轻轻的呼唤。
一个影子飘然进来。
不用看,梅妃知道这是金凤。金凤仍然像平时地样,说:“娘娘,安心睡吧,不会有鬼敲门的。”
梅妃嘴唇勾出一抹邪笑,心有余悸地说:“不知怎么的,一到夜里,就是感到有什么敲门,但又不是人敲的”
“是风吹门。”
梅妃异常肯定:“好不是风,绝对不是。”
“娘娘,我说多少次了,没有鬼的,不要自己吓自己了。”
梅妃的目光定住了,。她小声地说:“如果不让你人,我是不怕的,毕竟做了不少亏心事,就是怕过夜哦,你听,门响了!”
金凤侧耳细听,果然是门被敲响了。
梅妃呼吸一紧,香肩抖动,说金凤:“去,看看!”
金凤的双腿虽然有点发颤,但却大步出去了,临出门,显得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
伴随着烛光抹上的那层阴影,屋子里显得诡异又魅惑。梅妃扯起地上的浅桃色丝薄,盖到头上,后来,干脆把自己包起来,像裹着的蚕蛹。
不一会,梅妃感到有人拍她。她听到是金凤的声音,才探出头来,问:“走了没?”
金凤笑得一脸灿烂:“高府来人啦?”
梅妃嘟起樱桃嘴巴:“高府来人干什么?他们不都是跟杨贵妃一个鼻孔出气的?哼,要不是杨贵妃,我就不用自己一个人睡了,你知道我一个人不敢睡的”
金凤小声说:“娘娘,奴婢知道你想把皇上从华清池弄回来,但要更加漂亮呀。”
梅妃骂:“蠢材,本娘娘还不够漂亮吗?”
金凤笑:“高府送荔枝过来了。听说,吃了荔枝,皮肤会更鲜亮的。”
一想到荔枝,梅妃翘起了嘴巴,她把荔枝与杨贵妃到了一起,说:“这个时候送什么荔枝?不吃又不会死。“
金凤说:“高府老总管说,他有话跟你说。”
梅妃懒洋洋地伸展一下腰肢,宽大的衣袖一拔:“让他进来吧。”
金凤款款出去,在外面说:“梅妃娘娘传你进来。”不一会,便见珠帘一动,金凤进来,说:“启娘娘,老总管”
梅妃宽大的衣袖又是一拔:“别、别让他进来!”
“娘娘?”金凤不知所措。
梅妃勾了一下手。
金凤拖着碎步过去。
梅妃的声音又小又低又急:“你就叫我这样见外人?”
金凤明白了,立刻去把两个丫环叫过来。
梅妃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镂空雕花嵌着羊脂玉的铜镜中的自己,两颊微红,不施粉黛,却也妍丽无。一番繁琐的梳洗妆点之后,更见铜镜中的她绝代容颜,靡丽妖冶,抬眸谈笑间,屋子里美好一事物都暗淡无光。倾国倾城,一点也不为过。梅妃微卷的睫毛上,似乎有点儿湿了:既生瑜,何生亮?要不是有个杨贵妃,就不会冷落成这个样子了无力地抬抬手。
金凤知道,这是传人的表示,便立刻碎步出外,把高府老总管传进来。
老总管进了梅妃寝宫,隔着珠帘跪下:“参见梅妃娘娘!”
梅妃站了起来,走了几步。漂亮的人,总喜欢展示自己的漂亮。这个时候,梅妃也不例外。她一袭云锦宛如天边流霞,拦腰束以流云纱苏绣凤凰腰带,恰到好处的勾勒出她玲珑巧致的身材,外罩着极柔极薄的绯色纱,衬托着她的绝世芳华。她又叹了一口气,心里又涌起了恨意,恨那个抢夺爱的杨贵妃
老总管用金盘托着几颗荔枝,说:“岭南之地,有佳果荔枝送来”
梅妃心里烦燥,一拍大腿,骂:“好你个奴才,居然深夜闯宫,吵醒了本宫,害得本宫睡不着了,该当何罪?!”
老总管慌忙说:“奴才该死!奴才只是受高大人的嘱托而来,高大人听说你晚上腿脚寒冷,睡不着,让我送些荔枝过来,吃了可以暖脚,一睡就着”
梅妃嘴巴一扁:“哼,本宫才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么好的‘仙丹’。”
老总管说:“梅妃娘娘一试便知。”
梅妃不说话了。檀木紫散发着淡淡的幽凉香味,她樱桃般红润的嘴唇上,流下口水。荔枝的鲜美,她早听说过了,然而,从来没见过。馋涎美味,也是梅妃的习惯。她不由开口了:“你一说,本宫倒要见识见识了。”
金凤便把金盘的荔枝端了过去。
荔枝缓缓而来。梅妃看到金盘里,一个个“小球”整齐排列,鲜红可爱,等到金盘呈到她的面前,梅妃愣住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岭南荔枝么?皮壳粗糙,鳞斑点状粒粒突起,如同一个个小疙瘩,看着有一种丑态。梅妃拿一个在手,却感到那壳又厚又硬,犹似战士的盔甲。。梅妃兀自一笑,感到荔枝有点可爱,咦,这世界上,还有戴着盔甲的水果!
梅妃双手紧握荔枝,一下子想起了小时候到河边玩耍的情景,那时候,她的小手放在砌满鹅石,与现在握着荔枝的感觉同出一辙。她不住深深呼吸,荔枝的香味早已穿透皮壳散发出来,夹杂着丝丝的香甜味,让她禁不起。用梅妃左手的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捏住荔枝。
金凤行盯着梅妃,突然叫:“娘娘”
梅妃的目光从荔枝上移开,放到了金凤的手上。
金凤的手及时伸过去,恰到好处地落在梅妃的手指上。她已经把一根针儿,递给了梅妃。
梅妃用针儿把金盘上的荔枝都针过了,然后把握荔枝分成了两边。左边只有三个,是从荔枝里挑出来的。梅妃从三个中拿了一个荔枝。
金凤慌忙上前,压住她的手,说:“娘娘拿错了。”
梅妃笑了笑,说:“知道,这些别吃了。”
说着,从另一边拿了一颗荔枝,轻轻地剥开那硬硬的“盔甲”,原本红彤彤的荔枝现出它那白衣,摇身一变,成为"白衣天使"。梅妃叫了起来:“哎呀,这果子外面披红甲,里面还穿着白衣裳的呢,嘻嘻”
“是呀,好玩!”金凤也凑过头去。
在金凤好奇的眼光里,梅妃一圈一圈地渐渐褪去荔枝的白衣,丰腴的果肉就尽显眼底。展现在梅妃面前的,宛如一块纯白无瑕的美玉,让她爱不释手。
梅妃转动荔枝,细细看。她的指甲又尖又巧,不小心戳破了“白衣”,果汁沿着点流溢而出,宛如眼中刚凝结成的泪花。梅妃探出舌头,舔舔那汁液,闭上眼睛,用心去感受它的甘甜与芬芳。
金凤探着头,半天才问:”味道怎么样?“
梅妃睁开眼睛,说:”就像天上才有的水果”
说完,她把荔枝拿起来,慢慢落入口中,然后细细品味,最后吐出一个果核来。她立刻盯着盘子里的荔枝,不住想吃第二颗、第三颗……
这时候,老总管突然失色叫道:“娘娘不好了,不好了娘娘”
梅妃拿着第二颗荔枝,问:“怎么不好了?”
老总管害怕地说:“高大人考虑不周,实在不周呀!这些荔枝刚到,皇上还没吃到,就给娘娘送来了。皇上尽早知道了,怪罪下来,小的担待不起,也怕害了娘娘呀。”
金凤也担忧地说:“是呀娘娘,贡品要分派下来才能享用,不能直接送过来的,要是让杨贵妃嚼了舌根”
梅妃厌烦地把荔枝推到地上,骂:“本宫才不稀罕这些古灵精怪的东西呢,快快拿走,别阻着睡觉了。”
金凤把荔枝捡给老总管。
老总管托着荔枝,躬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