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府上下灯火通明。
老总管把荔枝从竹筒里拿出来,琼儿拿着幼小的银到荔枝里去,然后放到夜明珠的光里,给高力士看。每个荔枝试出来的银针,高力士必须亲眼验看,亲手放到身边的箩筐里。这个箩筐紧紧守护,不敢有片刻的松懈。事关重大呐!
老总管说:“梅妃派人下的,她果然知道怎样测出来。”
琼儿接着说:“下的人,当然知道怎样‘破’。”
老总管得意地摇晃着头:“用银针测,太妙了,想不到这技术,被大人一下子就‘偷’来了”
“是借。”高力士小声说。
老总管一摸头:“对对对,是借来了!哎呀,银针变黑了,这荔枝有!”
高力士盯着那荔枝,冷静地说:“急什么?看到了,放到银盘里去。”
这颗荔枝放到了旁边的银托盘里去。凡是测到有的荔枝,都集中到了这儿。
一连检测了三次,确保万无一失了,高力士才说:“快,用新竹筒装好,明天一早,送进宫去。”
众人忙开了。
高力士一个一个地清点银盘里的荔枝,然后屈指细算,说:“不对,每十颗荔枝挑一颗下,点来点去,还差一颗呀。”
于是,那些空箩筐被一个一个拿过来,翻了个底朝天,接着,所有从箩筐里清理出来的叶子,也找遍了,没有荔枝的影子。高府里,什么角落都找遍了,依然令人失望。
高力士的脸绷紧了,显得特别紧张,眼角和嘴角还涌起了零乱的皱纹那前额上几条皱纹也显示出来了好像是被刀子雕刻出来似的。他向着众人,伸出颤抖的手,说:“找不出剩下那个荔枝,这些荔枝,都不敢送呀。”
琼儿始终瞪大眼睛,那双眼睛,一会像一簇簇跳跃的火苗,一会宛如苍穹里闪烁的星星,一会如同两只蝴蝶一飘一飘地到处追逐最后,琼儿的目光停止了,放在小白狗身上。
这小白狗在桌子底下转来转去,恹恹欲睡,莫非它吃了荔枝?
琼儿把小白狗捉过来,放到鼻子底下闻,说:“是呀,它嘴巴里有荔枝味。”
老总管也拿过小白狗闻,然后说:“是有荔枝味!”
琼儿便抱着小狗往旁边跑,去抢救这个小白狗。
高力士站在门口,叉着腰,兴奋地看着天空。黎明前,天地漆黑一团,而天上的星星依然明亮,像宝石似的,密密麻麻地撒满了辽阔无垠的夜空。暗蓝色的高空中,一颗白亮耀眼的星星从东方出现了,这是启明星。它是那么大,那么亮,放射着令人注目的光辉,像一盏悬挂在高空的明灯。
启明星出现,天就要亮了!
刚好,护送荔枝的队伍已经打点停当,正是出发的时候。
高力士正帽拂衣,上了轿子,无意中转身回头,猛然看到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这时候,琼儿双眼含泪,低头叹气。高力士问:“有何心事,在此长叹?”
琼儿跪到高力士面前,流下眼泪,说:“大人,小女子有事容禀。”
高力士焦急说:“都这个时候了,不要隐,如实说与我。”
琼儿说:“潘州都头高柏桥送荔枝来京,路上被人劫去,至今生死未卜,所以担忧,不想被公公看到”
高力士叹息:“谁想一颗荔枝,竟然有此刀光剑影?你们都不必担心,潘州之事,就是我家之事。”
潘州士兵一齐跪了下去。
高力士说:“你们请起,快送荔枝。”
潘州士兵跪着,没有一个起来。
高府老总管举手呼叫:“反啦?你们反啦?居然敢不听号令?与我”
高力士向他举起手,向他压了压。
高府老总管不再说下去了。
高力士到金甲人面前,说:“将军快马加鞭,先送两筐荔枝到华清池。贵妃娘娘一定等急了。”
金甲人说:“是!”
高力士又说:“潘州人马随后,送第二批荔枝过去。”
众人都是:“遵命!”
片刻,金甲人骑着快马出发了,马上放着两筺荔枝。人和马背后,拖起一条长长的尘土。
潘州士兵也出发了,护送着荔枝往前走。
高力士和琼儿久久站立,看着送荔枝的队伍一步一步走远了。
高力士向琼儿招手。
琼儿过去。
高力士附在她耳朵旁边说话。
琼儿不断点头。
然后,高力士坐到了备好的马车上。
马车立刻动了。马蹄嘚嘚敲击着地面,溅起阵阵沙雾。渐渐地,天上的残星闭上昏昏欲睡的眼睛,在空中退隐消失。满天红霞上来了。红像一炉火,喷薄而出,洒下的道道金光,就像条条金鞭,驱赶着飞云流雾。
车轮辘辘的声音,越响越急。街道两旁是林立的店铺、古老的树木以及早起的人群,都远远地向后退去。
“吁----”的一声,马蹄的声音渐渐消失了。马车停留的地方,是后宫的外面。
高力士下了马车,直奔梅妃寝宫。
阳光斜斜落在宫墙上,切割成白亮和阴暗的两半。高力士从亮暗的分界线进去,到了梅妃寝宫外面。
宫女进去通报,然而迟迟没有动静。高力士只能站在门外等候,一只蚂蚁从他的脚下,爬到了他的鞋面,然后又返回。如此循环往复,高力士看得不动声色。他心里急,又只能看蚂蚁爬动,聊以打发难捱的时光。
此时,梅妃梳洗罢,她顾影自怜地看着水里模糊的影子,乌黑柔顺的长发被盘成了漂亮的发髻几缕碎发披散下来带出几分飘逸灵动,她又孤芳自赏地活动着腰肢,看着自己淡金色的绣花长袍,外罩了同色的半透明纱衣,袖口用绯色的丝线勾出妖艳的玫瑰、娇丽动人,一条嫣紫色的腰带扣在腰间、显出了身段窈窕。
金凤往外捧洗脸水,忘不了及时送上赞美的恭维词语:“哎呀,娘胳膊和大腿,就是天上的仙女也没这么雪白 ”
梅妃翘起了樱桃嘴:“白又有什么用?都给浪费了。”
金凤不敢说话了,背着梅妃,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梅妃缓步走在屋子里。
金凤倒洗脸水回来了,通报说:“娘娘,高公公求见。”
梅妃突然停住了,盯着墙上出神。她烦躁地晃晃手:“讨厌。让他等着吧!”眼睛,还盯着墙上不放。在她的目光里,是墙上挂着的一幅画,上面开着,雍容华贵,国色天香。她不禁想到自己,现在如同盛开的牡丹,妖艳,绚丽,尚得不到皇上的宠爱,如果哪一天老了,皇上的宠幸不在了,自己就和过了花期的牡丹一样,沉睡在泥土中,无人问津,墙上这还不如呢,想着想着,居然想要大哭一场。
金凤又像影子一样出现了,说:“高公公还在,说有要事”
梅妃无奈叹了一口气,说:“他来做什么?叫他进来吧。”
金凤应道:“是。”
不一会,便看到一个人无声地进来了。这无声行走的,便是高力士。高力士远远便施礼说:“老奴参见梅妃娘娘。”
梅妃心不在焉地回他:“不必多礼。平身。”
“谢娘娘。”高力士说。
梅妃白了高力士一眼,撩着额前的散发:“不知高公公所来何事?”
高力士笑了笑,说:“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有点私事,这件事可能和娘娘有点关系。”
梅妃看也不看他,目光还是停留在墙上的:“那高公公不妨说来听听。”
“此事”高力士欲言又止,用眼扫了旁边,目光停留在宫女们身上。
梅妃会意,懒洋洋地说:“你们,都退下吧!”
宫女们无声退了下去。屋子里一下子寂静起来。
高力士从怀中拿出一颗东西来,那东西有亮光闪烁,是东海明珠。高力士笑着问:“娘娘可认得?”
梅妃一看珠子,有点失措,伸手去拿,可是为力士把手缩了回去。梅妃意识到有点不对头了,便说:“这这珠子我怎么会见过呢?”
高力士又笑:“娘娘不认得?可属下记得,这是皇上以前赐给娘!可是老奴经手的呀。娘娘你说呢?”
梅妃脸上一紧:“高公公是什么意思?”
高力士依然笑意盈盈:“这是我从一个女人手里得到的,想与你交换一下。”
梅妃举起手,撩了撩额上的散发,侧头问:“交换什么?”
高力士凑近了一步,说:”娘娘明白的,一个人,既然这人对娘娘来说,没用了的,就让我带走吧。”
“一个人?什么人?”梅妃又撩额上散发,越撩越多似的,“我得问一下。”
说完,懒懒地走了出去,丢下高力士死死地站在原地,进不是,退也不是。
梅妃出了寝宫门口。金凤如影随形,立刻趋身前来。
梅妃站定。金凤也停止了脚步。
梅妃转过头去,看着金凤,半晌才问:“那人呢?”
金凤说:“还在后院里关着。”
梅妃扯扯身上的绣花长袍。金凤上前,给梅妃提着衣领。梅妃轻盈地转了一下身子,灵活地把半透明纱衣脱了,接着又是那件绣花长袍,一个丫环拿来件蓝色的翠烟衫,给梅妃穿上。梅妃走了两步,说:“哎这天气,也太热了点!”
金凤贴梅妃耳朵说:“那人可是孝敬你的”
梅妃冷冷一笑,一字一顿地说:“给我埋了。”
“什、什么?”
“埋了!”
金凤一时说不出话来,吞了几下口水,才说:“娘娘,那人长得好看,可是捉回来给你晚上暖脚的呀。”
梅妃白她一眼:“看你蠢的,都这个时候了,还说这些,顾不上了。”
“怕什么?”金凤却顶她:“他高力士,不是把寿王李瑁妃子找给皇上吗?以前,太平公主不是找张易之、张昌宗兄弟给武太后吗?”
梅妃的脸色缓和了下来:“别多说了,快去办?”
金凤无可奈何点头,转身而去。
金凤的背影消失了,梅妃还一直看,看了好一会,才转身回寝宫里去。一见高力士,立刻装出悲痛欲绝的样子,失色说:“哎呀,高公公,你来迟了。”
“此话怎说?”
梅妃叹了一口气,才惋惜地说:“听下人说,昨天晚上捉到一个偷摸狗的人,跟本宫说过。本宫喝醉了,让人给了。你没说起来,本宫都记不起来了。”
这时候,门外突然有嘈杂声。
一个宦官进来:“娘娘,有个女子硬闯进来,说找你要人。”
梅妃的脸一绷:“不见,乱棍打出去。”
高力士站了起来:“慢,老奴倒想见见,是个什么样的人,竟然敢闯到宫里来。”
说完,高力士出了梅妃寝宫。梅妃也在后面跟着。
门口处,一个宦官正在驱赶琼儿。
琼儿见到高力士,立刻指着他骂:“老奴才,骗了我的珠子,答应拿我的珠子去换人的”
梅妃过去打了她一巴掌:“嚷叫什么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琼儿却突然扑上去,要咬高力士的耳朵。
守门的宦官紧紧扯开了她。
高力士正正衣袖衣衫:“你做贼偷了东西,还哼,我呸!”
琼儿跪下,分辩说:“我不曾做贼!梅妃娘娘是知道的我一个平民百姓要宫中的东西干什么只想还我送荔枝的头儿!”
高力士乘机过去,小声说:“娘娘,老奴认为,少的不要少,多的呢,也不要多。”
梅妃却大怒,说:“与我乱棍打出去。本妃在宫中,哪知道你的什么人?”
高力士愕然:“娘娘,老奴着实不知内情,也理会不得这些闲散之事了。”
随后,高力士立刻扳起脸:“来人,此人蹊跷,把她捉起来,交给皇上。”
梅妃怔住了,久久不说话,心里却翻江倒海,如果这人作供,她在荔枝里下,想死杨贵妃,甚至危及皇上之事,岂不东窗事发,大白于天下?梅妃倒吸了一口冷气,突然扯扯衣领,说:“哎这天气,还有点凉的!”说完,转身回寝宫。
不一会,梅妃出现了,只见一袭大红丝裙领口开的很低,露出丰满的,满头的珠在阳光下耀出刺眼的光芒,鲜红的嘴唇微微上扬,居高临下地看着高力士。
高力士看时机已到,转身说:“梅妃娘娘,老奴打扰了,就此告退了。”
说完转身,带着琼儿离开。
梅妃慌了神,叫:“高公公留步!
高力士装作没听到,继续走。
在高力士即将踏出门槛的那一刻,梅妃突然扑上前去,慌乱中抱着高力士的脚,说:“高公公,饶我一次吧!”
高力士大吃一惊,把梅妃扶起,说:“梅妃娘娘何故如此?”
梅妃又整理额上的乱发,越整越乱,她小声说:“本宫糊涂了,饶我一次吧。本宫与送荔枝的人过不去,哪能让贵妃知道,宫里有男的来过,又哪能对皇上说的”
高力士微笑地听说,摇头说:“梅妃娘娘可从来就没糊涂过,只是你手下的人,瞒着娘娘胡作非为罢了。”
梅妃立刻打了身边那宦官一巴掌:“是呀,你们这些人,没一个是好东西的,整天给本宫添乱?还不快去后面花园,把人给我领回来?”
那宦官听了,转身向后院跑去。不一会,便把高柏桥领了回来。
琼儿见到,扑上前去,哇地哭了。
那只小白狗,也跟在后面。
两人紧紧搂抱着。
琼儿抹去高柏桥的头发:“怎么这么多沙土?”
高柏桥苦苦笑:“已经埋到鼻孔了。”
一个宦官过来,把嘴巴贴在高柏桥耳朵边,小声说:“别在这儿抱来抱去,高公公看着不舒服,娘娘看了,心里也不是滋味”
高柏桥和琼儿这才分开了。
高力士到梅妃面前,施礼说:“娘娘,老奴告退了。”
说着,带着高柏桥和琼儿走了。
小白狗转头,吠了几声,才走了。
梅妃看着他们离开的背景,双腿一软,坐到了地上,有气无力地说:“唉,连狗都来欺负本娘娘了!”
金凤上前,把梅妃扶起来。
梅妃拍额角:“唉,有点头晕眼花。这些人太会演戏了,令人担忧呐!”
金凤讨好说:“娘娘心里舍不得吧?那男的既然不从,奴才另外给你留意了。”
梅妃摇摇头,小声说:“唉,你个蠢材,就是怎么死,也不知道呢。本宫问你,那个女人,怎么进得宫来的?”
金凤向旁边的宦官招手:“娘娘要问你话呢。”
宦官过来。
金凤问:“娘娘问哪女人怎么进来的。”
宦官有些慌乱,把嘴巴贴在梅妃娘娘耳朵边,嘀咕一会,梅妃听得双眼圆睁,目光发直,一会儿摔杯子,一会儿又剪丝巾,一会儿又砸玉如意金凤及众人一齐劝着。金凤说:“娘娘,这玉如意就在砸剩最后一个了。”自从杨贵妃进宫得宠以来,梅妃娘娘发起脾气来,砸玉如意是常见的事情。
梅妃手上的玉如意虽然救了下来,然而,梅妃的气仍然没有消退,她半躺在床上,像个蟾蜍那样,鼓着一肚子气。
金凤捧来了人参茶,说:“娘娘,要不要多加点蜜?”
梅妃捂着胸口,想咳又咳不出来,挺难受的!一会,她说:“这个时候,我喝得下么?你也不看看,那个女的,持着高府腰牌进来的,从送货人群中混进来的,与高力士一伙的,你也不想想,一旦高力士兴风作浪,会是什么样子?唉,太热了,给我换个衣裳”
一阵忙乱之后,梅妃穿上了粉红烟纱裙,下束百花烟雾凤尾裙,手挽绣罗纱,腰身袅娜,风姿绰绰。她柔若无骨地在椅上,气若幽兰,指指金凤:“唉,你来!”
金凤过去,贴身站立。
梅妃的兰花手向外拨了几下。寝宫里的人,都出去了。
原本,梅妃的心里乱得像一锅粥,现在清得如同一盘水了。她把金凤让到锦绣座上,叩头便拜。
金凤惊得跳了起来:“哪有主人拜奴婢的?”
梅妃仍然伏在地上,问:“本宫对你怎样?”
金凤说:“自从跟你进宫,我们情同姐妹。”
梅妃的眼泪流了出来:“你知道,本宫晚上一直睡不好,现在又要睡不着了。刚才走了高力士,我命休矣!”
金凤似有所悟,点头说:“我知道,我知道得太多了。娘娘睡不着。”
梅妃站了起来,从枕头下面抽出一条白绫,说:“这条白绫我一直放着,想不到终于用上了。今天,我得借你的身体一用”
金凤拿了白绫,像不认识似的盯着梅妃,说:“娘娘什么时候,你也学会演戏了?”
梅妃流下了泪水来:“难道、难道是我想的么?”
金凤狰狞一笑,欲哭无泪。只说:“我死之后,你不会把什么都推到我身上吧。”
梅妃摇头:“唉,以后的事,就不是你想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