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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0章 苏州可走(1 / 1)

门里是一条凿进崖壁的甬道,又窄又潮。

明海端着一盏油灯走在前面,把灯举高,照亮了墙壁上的湿痕。

走了二十几步,空间豁然开朗,是一个两丈见方的石室。

石室里有张木板床,几把矮凳,墙边垒着十几个陶罐,罐口都用油纸封着。

“这里原来是寺里的藏经洞,后来荒废了。”明海把灯放在石台上,从墙边拿出一个木箱,打开来是几件旧僧袍和几双草鞋,“你们先换衣服。

我去烧水。”

老陈拉住他的袖子,喉咙里含混地吐出一串音节。

明海听了,点点头,说:“我知道,有人追你。

我不问,你们住多久都行。

后山有口泉眼,水是干净的。”

明海出去后,柳七靠着石壁坐下来,眼睛半闭着。

季小云在给他的伤口重新上药,手边摆着从码头带出来的半瓶金疮药,瓶口被水泡过,药粉湿了,但还能用。

郑毅把湿衣服脱下来拧干,晾在石壁边的木架上。

苏檀在擦刀,刀身上的水珠被粗布一点点吸走,露出下面暗青色的刀面。

“先歇一晚。”郑毅说,“明早我去山前看看。”

“我也去。”苏檀说。

“你留下,跟老陈一起,这里得有人看着。”郑毅说。

他看了一眼柳七,“你的手不能再动了。”

柳七没睁眼,说:“你去山前看什么?看他们有没有追来?”

“他们不会追到龙华寺来。”郑毅说,“我只想弄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梦魇下一步会干什么。”郑毅在矮凳上坐下,把匕首搁在膝盖上,刀尖反射着油灯的光,“他们在码头得手后,没有继续追,只把俘虏抢了回去。

说明他们目前的重心不是杀人,是收拾残局。

石码头不是他们的,苏州城也已经不在他们的完全控制下了。”

柳七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不会收拾完就撤。

名册在你手上,这就是他们的命门。

他们一定会在周围布控,等我们露面。”

“所以我们不露面。”郑毅说,“我们反向查。”

柳七睁开眼:“怎么查?”

“他们既然不想让我们离开苏州,说明他们在苏州还有事没做完。

荻花杀了内部信使,说明内部有问题。

这些问题就是我们可以利用的地方。”郑毅把匕首插回刀鞘,“我明早去城北废弃粮仓,看看有没有梦魇的人回来收拾东西。”

柳七思考了片刻,说:“带老陈去。

他认识北门一带的路。”

“我一个人去,人少方便。”郑毅说。

“如果撞上内卫呢?”柳七问。

“我不会硬碰。”郑毅说,“看清楚就回来。”

天快亮的时候,郑毅出了龙华寺。

他换上了明海给的旧僧袍,头发用布条束在脑后,脚上穿着草鞋,走起路来沙沙响。

下了山,他拐上一条通往城北的土路。

晨雾还没散尽,路两旁的茶树挂着水珠,空气里有股泥土翻新后的味道。

到城北废弃粮仓时,天已经大亮。

粮仓还是昨天的样子,破门半掩着,墙上的灰土被风吹下来一层。

郑毅没靠近,先蹲在远处的土坡后看了一刻钟。

院子里没有任何动静,二楼的窗户关着。

那棵歪脖子柳树下,昨天他打斗时留下的血迹已经干了,被露水泡成淡淡的褐色。

他绕到粮仓后门,门板上昨天用刀撬过的痕迹还在。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里面静得能听见老鼠在草堆里跑动的声音。

他猫着腰走进去,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地上散落着几块黑布条和一根断掉的弩弦,是昨晚搏斗留下的。

他上了二楼。

窗户边那张矮桌翻倒在地,桌上的油灯碎了,玻璃碴铺了一地。

弩箭还在,昨天打斗时没捡走的。

他拿起一支来看,箭头是三棱的,带倒钩,是军中弩箭。

他想起被擒的那个二楼弩手。

那人现在不是被杀了,就是被梦魇自己带走了。

他下到一楼,在后门边的墙角发现了一块灰布,用石头压着,下面盖着什么东西。

他挪开石头,是一张叠成三角的纸。

纸是新的,折痕清晰,上面什么也没写。

郑毅把纸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一股很淡的桂花油味。

他把纸揣进怀里,又仔细搜了一遍,没有别的发现。

正要离开,忽然听到外面有脚步声。

他闪身躲进楼梯下的暗角,屏住呼吸。

脚步声很轻,但有两个人的分量。

他们从前门进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然后在正门口停住了。

郑毅从木板缝里看到一个灰衣人正蹲下来查看门口的脚印。

另一个高个子在旁边低声说话:“他们昨晚回来过。”

“没有。”灰衣人说,“这是昨天的脚印,已经让水汽泡大了。

昨晚没有人回来。”

高个子沉默了几秒,说:“那我们来晚一步。”

“不是晚一步。”灰衣人站起来,手里捏着一把石灰,往地上撒,“是人已经走了。

荻花说得对,他们不会留在城里。”

“荻花。”高个子冷笑了一声,“她连自己的信使都杀,还想让我们听她的?”

“现在苏州分部没有主事人,内卫只能听荻花的调令。

这是上面的意思。”灰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郑毅听得清楚。

“上面的意思,就是把苏州的事压下来,不让郑毅再往下查。”高个子说,“这太抬举他了。”

“他拿到的名册上,有些名字上面不想让别人知道。”灰衣人说。

“什么名字?”高个子问。

灰衣人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别问了,把你该做的事做好。

这地方既然没人,我们就去阊门外盯着码头。”

两个人说完就退了出去。

郑毅听着他们的脚步走远,才从暗角里出来。

他站在后门边,把那张空白的纸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纸很新,没有折痕,也没有任何标记。

但那股桂花油的味道他记得。

那是荻花的味道。

他回了龙华寺,把看到的事说了。

苏檀和柳七都沉默着。

老陈坐在石室门口,手里一下一下地揪着草鞋上的泥。

“他们在退。”柳七终于开口,“没有派人搜山,也没有布下天罗地网。

他们只是在清理痕迹,把人撤走。

这说明上面的意思不是抓我们,是把事态控制住。”

“他们觉得我们拿了名册,不会再追。”郑毅说。

“你会吗?”柳七看着他。

郑毅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石室中央,把怀里那张纸拿出来,摊在油灯下。

纸面在光下泛着极淡的黄色,什么字都没有。

但他把纸翻过来,对着光线看,发现纸的右下角有极浅的压痕,像是指甲划出来的印子。

他借着灯光辨认了一会儿,看出那是一个“停”字。

“有人想让我停。”郑毅说。

“荻花。”苏檀说。

“也可能是别的人。”郑毅把纸重新折好,放回怀里。

他走到石室的另一个角落,捡起一块石头在墙上画了几条线,像在整理什么。

“梦魇把苏州的人都撤了。

他们不怕我们抓人,也不怕名册流出去。

他们在等。”

“等什么?”季小云问。

“等我做决定。”郑毅说,“是拿着名册去官衙告发,还是继续追下去。

他们觉得我只有这两条路。

告发,他们可以推得干干净净;继续追,他们就在暗处等着。”

柳七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郑毅把匕首拔出来,在油灯下慢慢转了一圈,刀身上的光影从刃尖滑到刀柄。

“他们退,是因为他们算准了我们的人少。

我们五个人,他们有一整个分部的力量,还有内卫和更高层的支援。

他们不主动打,是想用最小的代价把苏州的事压下去。”他抬头看着柳七,“可他们算漏了一点。”

“什么?”

“我从来没想过用这五个人跟他们打。”郑毅说,“我要找人。”

“找谁?”

“韩彻。”郑毅把刀插回鞘里,“他在山上给我留了人。

熊彪在暗窑关着。

狂刀门前任掌门虽然走了,但他的外勤还在。

苏州城里,被梦魇害过的人不止我们这几个。

只要名册上的名字还在,就有足够多的人愿意跟我们干。”

柳七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梦魇在苏州经营了这么多年,不会因为你手里一本名册就散架。

那些外围的人,都在他们控制之下。

你就算把所有人叫来,也未必能掀翻他们。”

“所以我不急着追。”郑毅说,“我要先把梦魇在苏州的根挖出来。

一个人不够,五个人也不够。

我要网。”

苏檀问:“那个韩彻,可靠吗?”

郑毅看了她一眼:“他在山上藏了三十多个被梦魇逼得活不下去的人。

里面有几个是漕帮的,有几个是盐贩子,还有几个是过去跟吕墨林有仇的。

这些人等一个机会等了很久。”

柳七慢慢坐直了身子,说:“你跟我来苏州之前,就准备好了要动梦魇?”

“没有。”郑毅说,“我没想动梦魇。

我只想找一个人。

但现在这件事已经不只是找人了。”

柳七问:“你要不要听听我的想法?”

“说。”

“韩彻的人在山里,离苏州太远。

等他们下山,梦魇已经把所有漏洞都堵上了。”柳七说,“不如把附近几个府县里被梦魇害过的人召起来。

不用多,三十个就够。

这些人在本地有人脉,有住处,有仇,有人。”

郑毅说:“这正是我的意思。

我和苏檀可以分头出城,去联络。

你留在这里,把名册上的名字一个个理出来,找线索。”

柳七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左手还能动。

名册的事我来。

但你要答应我,找到韩彻的人之前,不要一个人去追荻花。”

郑毅说:“我不追她。

她既然留了字让我停,那她迟早会自己来找我。”

苏檀在旁边擦完刀,把刀靠墙放好,抬头问:“那水巷子柳七娘还去不去找?”

柳七说:“找。

但不是现在。

梦魇撤走,柳七娘如果还在苏州,那她不是被带走,就是自己躲起来了。

她若还在城里,迟早会露头。”

季小云始终没说话,坐在石室边的矮凳上,手里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的目光落在柳七身上,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天光从甬道口斜斜地照进来,把石室里的一层薄雾照得发白。

明海在洞外敲了三下木鱼,声音悠悠地传进来。

三下,这是他们约定的信号,外面有人来了。

郑毅拔刀起身,苏檀也拿起了刀。

柳七用左手撑地站起来。

老陈抄起竹篙,一步一步往洞口走。

明海的身影出现在甬道口,背后跟着一个人。

灰布僧袍,戴一顶斗笠,低着头。

等那人走进石室,把斗笠摘下来,众人松了口气。

是前任掌门。

他满脸是灰,袖口破了一块,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

一进门就喊:“快关门,水巷子那边出事了。”

郑毅示意老陈把门掩上,然后问:“你一个人?”

“外勤弟子四个,一个都没了。”前任掌门把油纸包放在石台上,自己也一屁股坐下,喘了几口气,“水巷子绣庄里有埋伏。

我带着他们刚靠近后墙,就被人从侧面放倒了两个。

剩下的两个被拖进了巷子。

我跑得快,捡回一条命。”

柳七脸色难看:“是梦魇的埋伏?”

“是荻花亲自布的。”前任掌门从袖子里摸出几根极细的铁蒺藜扔在地上,“我进去的时候,她就在绣庄对面的茶楼上看着。

我上了二楼,她已经走了,只留下这个。”他指了指油纸包。

郑毅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张地图,画着苏州城及周边几个县的水陆要道,上面有几个用朱砂圈出来的点,旁边写着“已撤”和“勿进”。

地图最下面用炭笔写了一行字:“三日之内,苏州可走。”

“三天。”郑毅把地图摊在石台上,看着那行字。

“她让我们走。”柳七说。

“她给你们留了台阶。”前任掌门说,“三天之内离开苏州,她保证梦魇不会再动你们。

过了三天,内卫就会开始清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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