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知县阴沉着脸，盯着村边中央几具孩子的尸首。
他们胸骨凹陷，四肢呈怪异的角度扭曲，浑身都是尘土，染血的头发一缕一缕被马蹄踩进血泥里。
不远处，是一个塞满稻草的蹴鞠。
想必他们正在踢球时，被冲进来的山匪直接用马匹撞倒，后面的山匪更是催动马匹从他们身上直接践踏过去。
有个男子趴在墙边，背部有个血洞，墙壁上印着两个醒目的红色手印，身下是黑色的血迹。
还有妇人被扒了衣服，胸口被人残忍的割掉，泛灰的脸上还保留着死前绝望与惊惧的神情。
几条狗，正站在女人身边，啃咬她胸口的血肉，时不时相互低声咆哮威胁。
“灭绝人性，灭绝人性。”
王知县胡须颤抖，并捻弓搭箭，射杀了其中一条狗后，其它狗惊恐的叫了几声，夹着尾巴逃走了。
包县丞与蔡典吏站在王知县身后，垂着头，一声都不敢吭。
生怕受到牵连。
想到自己在此地苦心经营十年，终于有了更进一步的机会，眨眼间山匪屠村。
不仅前途黯淡，更可能脑袋搬家。
“苍天何薄于我？”
老王悲愤交加。
包县丞忽然道：“大人，此事决不能传出去，否则上头问罪，你我都担待不起。”
“你的意思是瞒下此事？”
王知县眼中闪过厉芒：“这么大的事，怎么瞒？”
“现在知道此事的，只有那个卖菜的小贩，还在场的衙役，只要他们不说”
包县丞的的意思很明显。
瞒天过海，方能自保。
可几百条人命的事，瞒的下来吗？
“大人。”
包县丞眼中闪过狠辣：“事关重大，瞒不住也得瞒。
上面若是知道此事，属下只是吃顿挂落，大不了解除官职，回家继续做一个白丁。
可大人很有可能去趟菜市口啊！”
见王知县目光凶狠，包县丞继续道：“属下一心为大人着想，还请大人明察。”
王知县心中左右摇摆不定，但见包县丞认真的望着自己，想着妻儿老小，不由的长松一口气。
“告诉他们，今天的事，一人一百两银子，谁都不能说出去。
本官若是听到半点风声，本官绝不会手下留情。”
包县丞一喜，忙去吩咐衙役们做事。
虽说有的人心里过意不去，可上官下令，又有一百两银子的巨款拿，犯不着用自己的身家性命去冒险。
八里村是个小村落，坐落于县外的一个小山头。
封锁消息，其实，也没那么难。
至于那名小贩，包县丞已经给他想好了罪名。
“妖言惑众，斩立决。”
当白鑫赶到的时候，衙役们正搬运尸首，准备一把火烧了，毁尸灭迹。
包县丞叫过白鑫，将王知县的决定告诉他，白鑫简直不敢相信。
“纵然推平了村子，那村民在外的亲人呢，嫁过来女子的娘家人
瞒不住，瞒不住的。”
包县丞沉下脸，盯着白鑫，声音忽然有了强烈的说服力：“瞒的住，一定瞒的住。”
有那么一瞬，白鑫对这个结论深信不疑。
望着熟悉的一张张人脸被火焰吞没，变得焦黑，似乎在赤红的火焰中发出凄厉的尖啸。
仿佛有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迷迷糊糊的精神陡然变得清晰。
不对，不应该这样。
他们的死，不应该无声无息。
总得有人为他们的死，付出代价。
欺瞒，终有暴露的一天，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大人，他们不能白死。”
白鑫低声道。
刚转过身准备处理其他事的包县丞脚下顿住，然后缓缓转身，盯着白鑫，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
“你说什么？”
白鑫抬起头，直视包县丞的目光，不闪不避。
“我说，血债血偿。”
包县丞先是看陌生人般审视了白鑫一会，接着嘿然一笑，仿佛听到了无比好笑的笑话。
“哈哈哈~”
他扶着额头笑了一会，一脸好心的劝道：“白鑫，上河县的匪患已有二十余年，前两人知县大人还死在剿匪的事情上。
王大人来此十年，山匪依然逍遥，很少下山，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山匪也是人，也得吃饭。只要有饭吃，他们就不会下山劫掠。
说白了，他们只是住在山里的百姓。”
“可他们不服王法，会下山杀人抢劫。”
“上河县这么大，十数万人，杀几个过路客商怎么了？
官府还是官府，不会伤到分毫。
可若是惹恼了他们，大肆下山，攻打县城，上面到时候给王大人定一个剿匪不力的帽子，丢官事小，丢命事大。
王大人为上河县兢兢业业，辛苦十年，你也不希望王大人因为此事受到惩罚吧？
给山匪些好处，让他们老老实实待在山上，上河县境内百姓生活安宁，不是很好吗？”
“那我的叔伯兄弟，难道就白死了？”
包县丞第一次露出凶狠的表情：“只要能保大家平安，别说一个八里村，就是你，白鑫，连你的性命，都算不得什么。
不要觉得杀了李罗汉，自己就天下无敌。
天下大的很呢，有无数的能人异士。
如果你的嘴巴不严，说不得，你晚上睡觉的时候，会毫无知觉的死掉。
白鑫，听说，你还有个弟弟妹妹吧？
不为你，为了他们，你也要帮忙把事瞒下去。
这样，大家才能维持现状，你呢，还是上河县的捕头，赚着大把银子，把弟弟妹妹养大，不是吗？”
话里的意思很明显。
如果白鑫不听话，那白玉郎和白韵的安全，就会处于危险之中。
前面，白鑫还只是听着。
当包县丞说出“弟弟妹妹”四个字后，白鑫陡然阴沉下脸，有力的五指抓住刀鞘，狠狠的抽在包县丞还带着笑容的脸上。
他的脸扭曲变形，眼中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然后整个人如同陀螺般在空中旋转，落在地上时，滚出很远才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动作，诧异的望着趴在尘土里的包县丞，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以下犯上，是大罪重罪。
几个捕快很快反应过来，朝白鑫冲来，并大喊着将他的双臂扭到背后。
赵二是喊得最大声的一个：“白鑫，你敢殴打上官，死罪难逃！”
王知县的眼睛恢复了几分清明，缓缓走了过来，问道：“白鑫，你意欲何为？”
白鑫道：“大人，你觉得这件事真的能瞒下去吗？”
王知县回忆起自己方才的决定，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以他的智慧，怎么会相信这么大的案子，能真的完全隐瞒呢？
区别于山匪下山抢劫，这是屠村，性质十分恶劣的屠村。
下山抢劫的事，花些银子上下打点，还能保住自己的乌纱帽。
几百条人命，可不是花银子就能解决的事情。
没人会为了银子，为他承担如此眼中的后果。
毕竟，有命赚银子，也得有命花银子。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现了一下，便下了决断。
无论如何，此事都得上报。
“白捕头，你为何殴打上官？”
他语气威严的问道。
“包县丞怂恿大人隐瞒大案，无视人命，该打。”
白鑫冷冷的回道，他微微用力，便挣脱了几个捕快的束缚：“大人，山匪目无王法，草菅人命，罪恶滔天，请大人组织人手，清理上河县山匪。
属下身为捕头，愿为先锋，为上河扫清匪贼，还百姓朗朗乾坤。”
王知县明白，自己的身家性命在此一举，容不得他有半分退缩。
他回头望向跟来的县衙中人，厉声道：“山匪屠村，暴行令人发指。
本官与贼人不死不休，立意清除匪患。
你们回去之后，各司其职，尽快组织人手，攻打山匪。”
官府一旦行动起来，效率很高。
当天晚上，便查出屠杀八里村的匪寇是卧虎山李大头带人干的。
李大头与李罗汉是结拜兄弟。
白鑫斩杀李罗汉，李大头便率匪寇下山屠灭白家张家，为义弟报仇。
如此看来，屠灭八里村，分明就是李大头刻意报复。
“上河县除了李罗汉和李大头外，还有梨花岗的黄二麻子，天柱山的王老虎，手下都有几百号人。
据说王老虎曾是江湖豪侠，因为杀了当地官员，不得已落草为寇。
手上，是有真功夫的。”
蔡典吏在上河县地图上分别指出几伙山匪的落草之处，白鑫连连点头，暗暗记下。
解释的过程中，他不断拿眼睛瞄白鑫的侧脸。
“蔡大人，你还有什么指教？”
白鑫被盯的有些受不了，忍不住问道。
“包县丞是本地大族出身，听说与山匪还有往来。你打了他，他一定会寻机报复，你小心些。”
蔡典吏压低声音道。
官员与山匪勾结？
惊天大瓜。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白鑫怀疑蔡典吏的目的。
“知道前面两任知县为什么会死吗，就是包县丞勾结山匪做的。
王大人刚来的时候，也是铁了心要剿匪。
但有一次回府，发现山匪头子李大头坐在他家喝茶，老婆孩子跪在旁边的地上。
从哪以后，王大人就不热衷剿匪了。
按照约定，他每隔一段时间，就派人给山匪送粮送钱，让他们收敛些。
这件事，就是包县丞办的。”
“可有什么证据？”
“你的属下赵二，便是包县丞和山匪之间的跑腿，否则他那来的银子去赌？”
白鑫感到后背一阵发凉，小小的县衙里面，竟然藏着如此多的龌龊事，令人发指。
“这么说王大人与山匪有勾结，可他为什么还要剿匪？”
蔡典吏笑笑，耸了耸肩，“我只知道这些，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他准备离开，猛然想起什么，一对犀利的小眼睛盯着白鑫很不自在。
“忘了告诉你了，包县丞只是受了些许轻伤，已经无碍了。”
说罢，蔡典吏挥了挥手，转身离开的班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