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算不算,温槿反正是进来了。
她反客为主地坐到唯一的凳子上,笑着任由黄角打量。脸上既没有多次吃了闭门羹的记恨和恼怒,也没有急迫地需要招安他的谄媚。
上位者的自信和从容,
在她身上一览无余。
只可惜,
是个女人。
“王妃还是请回吧,在下早已回归农地,不愿再踏入名利场半步,实在不配王妃四临寒舍。况且在下愚钝,若是您在何处听了些在下不切实际的传闻,还请不要当真。”
“我还没说自己是要做什么呢,先生就猜到了。”
温槿闻言笑笑,双手放于身后,在他的房间里四处查看。
茅屋,
即使在下午的时间里光线也有些黑。
但屋中胜在干净整洁,桌上还有一些平常人家用不到的纸墨。
她拿起一张细看……
刚才拦门的童子双手往腰上一插,“喂,你干嘛拿别人的东西?”
黄角连忙上去将他的嘴捂住,“竖子无礼,还请王妃息怒。”
温槿当然不会和这种小屁孩生气,她看着上面算出来的结果笑笑,“第一,我不叫喂;第二,你圆率计算到第四位就错了,应该是31415926……
用割圆法开方会更简单一点。”
她说完随手将这草稿放到桌上,无视小屁孩震惊的目光。
眼神又是一转,
看到大一点的桌上放着极多治世之道。
显然,
这位说自己不想被请出山的先生口嫌体正直。
不然也不会让她这么容易将自己呕心沥血写的书文看到。
温槿一目十行,上面的内容确实精炼,鞭辟入里。足以让人眼前一亮,当得起郭方所言的经世之才。
不过这位经世之才也足够警惕,
酷爱试探。
在这些文章之下,压着一张大面积涂黑的文章。
唯一能够看清楚的那些字,上面的大意是:
世有贤臣,但无仁君,贤臣应当如何处世?
这个问题的下面,是大片的墨渍,看起来写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笔已经渗透到了纸背。她瞧着笑笑,如此敏感多疑的臣子,也难怪抑郁不得志。
后面的黄角也看到她笑了,“不知王妃看到什么,如此高兴?”
他以为她在嘲笑自己。
“我笑先生虽然隐于山林,却看不穿世事。”
温槿放下他所写的文章,“《庄子·山木》中说,君子应处木雁之间,当有龙蛇之变。
处在有才和无才之间,该进则进,当退则退。遇到合适的时机,像龙一般飞腾万里;环境不允许时,像蛇一样潜伏草莽之间。
改变昏君成明主,不如投身原本就是明主的人。”
黄角闻言眉头一挑:“王妃的意思,您认为自己是明主?”
“贤明只是一个君主最基本的特质。
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
千古一帝,
才是一个至高掌权者应当追求的目标。”
温槿笑得很温和,说出的话却极为狂傲。
狂傲到黄角都深吸一口气,“你胆子可真大!”
“若非有这等雄心壮志,怎会多次前来,求先生出山。”
温槿认真地说道:“我看了先生的文章,像先生这样的大才,就应当为我所用!”
“你就不怕我告发你吗?”
黄角因为情绪的起伏,声音都有些激动,“若是被皇上知道,会将你立刻处死!”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温槿态度极为诚恳,“我本将心向明月,还望先生莫让明月照沟渠。”
当然,
如果实在劝不下去,
外面预备的侍卫也不会让他走到京城。
黄角是一个极其矛盾的人。
他即希望遇到一位自己可以效力的贤明君主,又害怕遇到的君主不够贤明,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不信任他……
瞻前顾后,
选择困难,
这种时候,就必须要有人能够推他一把。
而温槿此刻,就是直接做了这件事。
她将自己的把柄和秘密告诉他,给足了他那种隐秘的安全感和独一无二感;
同时他也知道听闻到秘密的他,只有效忠她一条路。
或许换一个人,会斥责温槿的无耻;
然而这样的做法确实戳到了黄角的性癖上——
他从未如此的被人坚定且强硬地选择过!
这是对他的威胁,
也是对他能力的肯定!
有能力的人,脑回路就是和寻常人不一样。
黄角早就已经心动了,但是他强行按捺住自己的心情,“温院,如果您真的想要我来帮助您的话,您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温槿抬头,“您讲。”
“帮我杀一个人,张晁宾。”
他说出这个名字,
温槿大脑中浮现出朝廷中有叫这个名字的人。
只有一个——太子少傅。
听这个官职便知道他是太子阵营的人,而且地位极高。同理,他也和颂雅堂张正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两人是堂兄弟。
张家乃是世族大家,
朝堂之中,
天下学子,
九成以上的文人以他们为领袖,
马首是瞻。
作为一个非常认真了解朝堂的人,温槿当然将这些关系背得极为清楚。
“太子少傅可不好杀啊。”
温槿看黄角,“先生想要我做此事,不知能否给一个理由?”
温槿已经将自己最大的秘密告诉了他,黄角当然也不屑于同她说假话,“曾经我与张晁宾乃是同门,我以为同他情同手足、肝胆相照。
谁曾想,
他在我们即将科举考的前两日,想要我帮他替考。就因为我不愿,他便辱我妻母,夺我稚儿!”
说到气愤之处,
黄角眼眶充血,额头青筋暴起。
他意识到自己失态,深呼吸两次控制住自己的行为。
然而,用低哑的声音道,“我妻儿母亲,全都死在他的手中。所以我恨,若是不能手刃仇敌,出来有什么意义?”
温槿听完明白了。
“确定是要杀掉张晁宾本人吗?”
她再次问了一遍,然后语气平淡地说道:“如果我是你的话,会先对张晁宾最重视的人动手。听说他视若珍宝的独子,今年好像已经十六七八了……”
“对!
我不能简单放过他,应当让他像我一样,眼睁睁地看着亲人被迫害!”
黄角看向面前这个女子,够毒,够狠。
逐鹿天下,
就是需要这样的心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