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
包有钱从五号楼侧门出来，人字拖拍在水泥路上。他绕着操场跑了半圈，喘得跟拉风箱似的，手撑在膝盖上弯腰喘气。
抬头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住了。
校门口那排帐篷底下，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从左边的铁架子拉到右边，绷得笔直。
“校园网大降价，30元/月，网速翻倍！”
横幅底下还挂着两排塑料串旗，红的黄的交替排着，晨光打在上面，颜色刺得人眼睛发酸。
包有钱的手“唰”地伸进裤兜，手机掏出来对着横幅按了一下快门。没对焦，又按了一下。手机塞回裤兜的时候他已经转身了，人字拖在台阶上拍得啪啪响，两步并一步往五号楼冲。
512的门没关。
苏沉站在水池边刷牙，牙刷杵在嘴里，左手撑着池子边沿。
“沉哥！”
包有钱冲进来的时候肩膀撞了一下门框，手机举到苏沉面前，屏幕上那条横幅的照片怼在他鼻子底下。
苏沉的眼珠子落在屏幕上。
牙刷停了。
白色泡沫从嘴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洗手池边沿上，“啪”的一声。
一秒。两秒。三秒。
苏沉把牙刷从嘴里拔出来，“噗”地往池子里吐了一口泡沫。
“什么时候挂的？”
包有钱喘了两口。“刚看见的，昨晚肯定没有，我十一点从小卖部回来还路过那——”
苏沉拧开水龙头，水冲着牙刷上的泡沫往下淌。他把嘴漱了，手在毛巾上擦了两把。
“三十块，网速翻倍。”
包有钱把手机收回来，大拇指在屏幕上放大了那张照片。“沉哥，他这是冲咱来的吧？”
苏沉没接话，从水池旁边走回桌前坐下。他把手机拿起来，点开后台。
日活数据还没更新，昨晚的定格在3412。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叫人，中午开会。”
……
中午十二点半。
512挤了十五个人。
桌上、床沿上、地上，能坐的地方全坐了人。推广员们有的还没吃饭，手里攥着半个馒头，有的刚从食堂跑完签到回来，额头上全是汗。
苏沉坐在桌前，椅子靠着窗户。
包有钱站在门口，胳膊抱着，堵着门。
屋里十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先开口。
那个瘦小男生——第一天举手问“人家不开门怎么办”的那个——站在衣柜旁边的角落里，手揣在裤兜里，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那个……”
十几双眼睛同时转过去。
瘦小男生的嘴唇动了两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他们降价了，三十块，还说网速翻倍。”
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手指头绞在一起。
“学生会不会……不用我们了？”
这话一出，屋里闷了一拍。
靠在床柱子上的一个高个男生低下了头，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搓。旁边另一个戴帽子的推广员也没说话，眼珠子盯着自己鞋尖。
“啪！”
包有钱一巴掌拍在门框上，声音炸在屋里。
“怕什么！”
他从门口蹿进来两步，脖子上的青筋从领口一直冒到下巴底下。
“他降价网速就能上来？他说翻倍就翻倍？上个月他还说保证不断网呢，结果一天断五次！”
包有钱的手指往窗户外面戳了一下。
“他挂个横幅就能把学生骗回去？那帮学生又不是傻子！”
瘦小男生的嘴巴动了一下，没出声。
高个男生从床柱子上直起腰来，嘴里挤出一句。“胖哥，可他要是真提速了呢？学生又何必用咱的调优……”
包有钱刚要开口，苏沉的声音从窗边冒出来。
“说完了？”
两个字把屋里的声音全压下去了。
十几双眼睛转向苏沉。
苏沉靠在窗台边上，手指搁在窗台棱上来回蹭。窗外的光从他背后打进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屋里没人说话。
走廊外面有人趿着拖鞋走过去，鞋底刮地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拖了两三步，远了。
苏沉的手从窗台上收回来。
“你们怕的是什么？”
没人答。
苏沉从窗边走到桌前，手机从桌面上拿起来，屏幕朝外举了一下。
“今天中午签到人数，三千四。”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线上点餐订单，七百二十一单。”
手机往前递了半寸，那串数字对着十几张脸。
“快递代取内测第一天，八十七单。”
苏沉把手机收回来，搁回桌面上。
“这些东西，鑫源降价能降出来？”
屋里没声。
苏沉的手指敲在桌面上，“嗒”的一响。
“他降的是价，咱们卖的不是网速。”
包有钱在旁边点头，嘴巴张着要说话。苏沉没给他机会，继续往下说。
“校园网调优这个东西，脚本我已经开源了，学生自己就能调，鑫源降不降价跟这个没关系。”
他的手指从桌面上抬起来，在空中比了一下。
“学生装青鸟，是因为吃饭不用排队，是因为快递有人送到楼下，是因为跑腿五块钱就有人跑。”
苏沉的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
“鑫源把价格降到十块钱一个月，学生中午还是得吃饭，还是得取快递，他降价跟咱有什么关系？”
瘦小男生的手从身前松开了，攥成拳头垂在大腿侧面。
包有钱“啪”地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差点把人拍趴。
“听见没？怕个屁！”
瘦小男生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脚踩在刘坤的脚背上。刘坤“嘶”了一声，把脚抽回来。
高个男生从床柱子上站直了，手掌在大腿上拍了一下。“那咱今天继续扫楼？”
苏沉摇头。
“今天不扫楼。”
十几个人的眼珠子齐刷刷地盯过来。
苏沉从桌上把本子抽出来，翻到空白页，笔尖落在纸上。
“今天下午，所有推广员去快递站报到。”
刘坤从地上站起来。“快递站？”
苏沉的笔尖在纸面上划了一道。
“快递代取今天正式上线，下午四点到六点是取件高峰，我要十六个人全到位。”
他把本子举起来，上面画了一张简易的排班表。
“两人一组，八组轮转，每组负责一个快递柜区域，学生在青鸟上下单，你们去取，送到宿舍楼下。”
包有钱在旁边补了一句。“一单两块！跑多少拿多少！”
瘦小男生的拳头攥紧了，手背上的青筋冒了出来。“我跑！”
包有钱又是一巴掌。“行！有种！”
高个男生也喊了一声。“我也跑。”
“我也是。”
“算我一个。”
十几个人的声音一个接一个蹦出来，512的门框都快被嗡嗡声震松了。
苏沉把本子往桌上一搁，笔尖在排班表第一格里填了瘦小男生的名字。
“行了，下午三点半快递站门口集合，刘坤带队。”
人群开始往外散，脚步声挤在门口，人字拖和球鞋在地砖上踩成一团。
包有钱最后一个出去，不过还是回头看了苏沉一眼。
“沉哥，下午一点的车票，你还去不去？”
苏沉把本子合上。
“当然要去。”
包有钱嘿嘿一笑。“那陈志远那边……”
苏沉把笔别进本子夹层里，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一下。
“鑫源降价这事，说不定就是他干的。”
包有钱的笑僵在脸上。
“啊？你确定？”
苏沉把本子塞进抽屉，站起来拿外套。
“走吧！”
苏沉说完话，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小陈。
“小陈。”
小陈从电脑后面抬头。“嗯？”
“今天下午盯着后台，如果日活掉了，你记一下掉的时间点和幅度。”
小陈推了一下眼镜。“咋的，你觉得会掉？”
苏沉笑了笑，“你猜？”
小陈尴尬地说道：“好的。”
苏沉和包有钱出门后，小陈盯着关上的门看了两秒，手指落回键盘，打开了日活监控面板。
那数字还在跳。
3412……3408……3401……
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顿时停了一拍。
双眼顿时放大。
真的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