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远看了看那五十门,被桐油布将炮管包得严严实实的火炮,手指指向夜城:
“施将军,让二十五门火炮瞄准护城河吊桥。
另二十五门轰塌城楼,打折敌军将旗。”
“侯爷放心,您瞧好吧,只需一轮齐射便能轰塌了。”
施玄昭看了一眼夜城,那护城河吊桥与城楼这么大个目标,距离这么近,都无需试射,第一轮就能见功。
姜远点点头:“好,看你的了。”
施玄昭立即传令:
“列阵!半数火炮瞄准吊桥,半数火炮瞄准城楼!”
姜远对花百胡道:
“让先锋营给火炮营出位置。”
“诺!”
花百胡领了命后,令旗甩动:
“先锋营左右散开布防御阵,防止敌军出城突进炮营阵地!”
先锋营的将士们对于给火炮营布防,已是极其熟练。
听得号令后,迅速散开以小队为单位,迅速构建防御阵地。
火炮能打数里,攻城拔寨无往不利,但极怕敌军近身。
火炮每开完一次火后,再次装填弹药有些缓慢,会有一个前摇空窗期。
若是敌军发了狠,以骑兵借着火炮装药的空档,发起冲锋杀来,后果不堪设想。
而操作火炮,也不是简单的来两个兵卒将火炮推上来后,装药点火开炮这么简单。
当初火炮面世时,姜远就已制定了一整套战术流程与人员配制。
每门火炮的配制人员,最初为十人,后经实战,发现十人配制太过臃肿,遂减至六人。
这其中,包括装药包与装铁丸的,另有测距校准的、点火的。
除此之外还配有两个清膛的,一人提个醋桶,一人扛着个大号拖把一样的物件。
每个人的分工极其明确,也需要长时间的练习,才能做到默契配合,将火炮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而大周的火炮营,又是新兴的兵种,每个火炮兵都是千里选一,脑子灵活手脚麻利的人。
可以说,火炮兵是大周队伍里宝贝疙瘩,很是金贵。
火炮阵地设下后,两侧必要有大量步卒护住,方保万无一失。
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敌军敢突近炮营阵地。
但万一呢?
火炮营的将士听得号令,将五十门火炮一字排开后,兵卒们快速将防雨的桐油布解开,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装药!甲等药包!”
被临时编入火炮营的卢义武甩动令旗,五十个装药手抱着药包奔至炮口,将药包塞了进去。
而后那扛拖把清膛的兵卒,将拖把倒过来,用木杆抵住药包,用力往下一杵,给捣个结实。
随后装弹丸的兵卒,抱出一颗四斤左右的实心铁球,往炮管里一放,便算装填完成。
整套动作,人员配合,皆如行云流水。
“禀施将军,装填完毕!校准完毕!是否开炮!”
卢义武向后大退一步,转身朝施玄昭大声禀告。
施玄昭看向姜远:“侯爷,可否开炮?”
“不急。”姜远侧头看向花百胡与廖发才:
“花百胡,擂鼓!
旺财,上前叫阵!”
“诺!”
花百胡双手一拱,朝鼓手喝道:“擂响战鼓!”
“咚咚咚…”
战鼓被擂得山响,声震十里。
三通鼓响过后,廖发才将金作昌的脑袋用马槊挑了,又向骑兵营借了匹战马,大摇大摆的往前奔去。
“呔!城上的高丽杂碎们听着!
我大周天军已至,识相的开城门投降,可饶尔等不死!
若敢顽抗…”
廖发才左手二指作剑,得意的一指被马槊挑在半空的人头:
“这杂碎,便是尔等杂碎的下场!”
夜城城头的李载虚,将牙咬得咯咯作响,死死盯着五百步外的那数十门火炮。
“大奢大人,大周列了火炮阵,咱们怎么打?
要不…跑吧,咱们打不过的…”
一个身穿小兄(校尉)衣衫的将领,满脸惶恐之色,颤着声音劝李载虚。
“阿西巴!”
李载虚暴怒而起,反手一巴掌抽在那小兄脸上,将他的后槽牙都打飞了出去。
“狗东西,未战先怯,竟还劝本将军也逃?!遇敌便想着逃,难怪盖大兄会死在绿江边!
你如此无能胆怯,留你何用!
来人,拖下去斩了!”
几个高丽兵卒上前将那小兄摁住,拖了便往城下走。
那小兄吓得屎尿齐出,连求饶都说不出来了。
这个小兄之所以劝李载虚弃城跑路,实是被吓怕了。
他本是盖山海的旧部,跟着盖山海在千山关鏖战大半年,对火炮的见识远超其他城池的兵卒。
他不仅经历了盖山海被火炮轰死事件,还历经过火炮洗大营,火炮轰击石屋关、仙龟洲等众多事件。
他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就是因为他跑得快。
但这个小兄却是没有想过,这么跑下去,他迟早会无处可逃。
正所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若无人死守城池,人人想着跑,高丽一完,谁又能讨得了好去。
李载虚的目光扫过城头的一众兵卒与将领,戾声说道:
“谁若再敢说一些动摇军心之言,刚才那厮便是下场!
莫离支大人待我等不薄,他命我等守关,我等拼死也要守住!”
一众高丽将士见李载虚阴戾的目光扫来,皆不敢与其对视,更不敢再言他话。
他们很清楚,别看李载虚年岁不大,但却极其阴狠毒辣。
先前那被派出去的一千诱饵,皆是他从夜城抓的壮丁。
那些壮丁的家小皆在他手上,若有不出城为饵者,便当面杀其家小,辱其家中妇人。
此时,一个副将模样打扮的汉子,匆匆奔上城头,对李载虚行了一礼:
“大人,末将回来了。”
李载虚见得这汉子,急声问道:
“乌延拉,可曾探清大周东征大营的情形!”
乌延拉点了点头:
“探清了!大周东征军尽数全出,东征大帅徐幕的中军也已离营。
东征军营寨中只余二万民夫,以及二千守军防守!”
李载虚闻言大喜:“好!东征大军尽数全出,主帅离营,我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乌延拉,本将军给你一万精锐,从后城门出去,翻过夜枭岭,偷袭东征军大营!”
乌延拉迟疑的说道:“大人,夜城总兵力不过二万三四,其中大多数还是刚抓来的壮丁。
末将若领走一万精锐,您怕是很难挡住二万大周人,他们的火炮、火枪实是厉害非常。”
李载虚握着拳头砸在城墙垛口上,狠声说道:
“本将军正因为知道大周的火器厉害,才让你带一万精锐前去偷营!
你要做的不是杀多少大周人,是要将东征军的火药、粮草烧毁!
尤其是火药,只要烧毁他们的火药,大周东征军便成了无牙之虎,到时就不必怕他们了!”
乌延拉沉吟了片刻:
“但未将怕您撑不到那时候…”
李载虚冷笑一声:“你无需担心夜城!
此城城墙,是以坚硬山岩筑成,大周的火炮虽然厉害,但绝无可能轰塌城墙!
你速速去做你的事,其他的我自有办法!”
“遵命!”乌延拉见李载虚成竹在胸,也不再多言,拱手领了命后,匆匆下了城头。
随即,一支万人精锐在乌延拉的率领下,从后城门走了。
李载虚从那支远去的万人精锐处收回目光,朝身边的一个小兄勾了勾手指:
“权三金,本将军让你准备的物件,都准备好了么?”
权三金答道:“禀将军,末将已按您的吩咐,用麻袋装石沙,已装好一万袋,就在城门两侧放着。”
李载虚用力一拍垛口城砖:
“好!立即用这些装了石沙的麻袋,堵死城门!
另,让人扛沙袋上城头,给本将军将城头铺满!”
不得不说,盖索玄的这个干儿子李载虚,比盖山海的脑子要好使太多。
他虽然残暴狠戾,心思却极是细腻,趁着春雨不停,大周东征军被雨水所阻的这段时间里。
他让那些在千山关征战了大半年的兵卒,详细描述火炮与火枪的各种细节,以及炮弹打来时的状态。
当李载虚得知,实心的火炮弹丸,直接杀敌的概率不大,大多数靠炮弹弹跳杀敌时,脑子里便有了主意。
既然火炮的实心炮弹,大多时候靠弹跳杀人,那么不让它弹不就是了?
什么玩意既能让炮弹不弹,又能轻易寻到,那自然是泥土。
但泥土这玩意,遇水化浆,被太阳一晒,便会结块且又易碎,李载虚自然而然的就想到了沙石。
要不说李载虚的脑子甩盖山海几条街呢,他都还未与大周东征军对过阵。
也还未见识过火炮多厉害,却根据溃兵对火炮的描述,便想出了对应之策。
更重要的是,李载虚不仅想出了应对火炮之策,还想通了关键之处。
大周的火炮之所以厉害,归根结底在于那火药。
如果捣毁了大周人的火药,那大周东征军便没了倚仗。
大周人要想攻城就得靠攻城楼车、云梯了,到时谁怕谁,干就完了。
这段时间一直下雨,李载虚也曾数次派人夜探大周营寨。
但大周人防备极为缜密,李载虚前后派出几十个斥候,都无法靠近东征军大营方圆三里之地。
李载虚思来想去,东征军数万人马龟缩营寨不出,防备又极其森严,就算他强行袭营,也定然讨不了好。
所以,他在等。
等东征军尽数全出来攻夜城时,他再分兵去偷袭空虚的东征军营寨。
如今,这个机会被他等到了。
李载虚的目光又看向城下叫阵的廖发才,露了个森寒的笑。
廖发才举着金作昌的脑袋,叫骂了一阵,却不见夜城头有回应,继续骂道:
“尔等杂碎,莫不是怕了!怕了就开门投降!
爷爷可替尔等求情,饶尔等杂碎狗命!”
李载虚目光一冷,喝道:
“大周蛮狗,休得猖狂!
尔等若有本事,尽可来攻!
城下那疯狗,你最好别活着落到本将军手里,否则本将军将你削成人棍,插在粪坑里泡到死!”
廖发才大怒:“好你个杂碎!死到临头,还敢恐吓你爷爷我!
城上的人听着,尔等若敢顽抗,待得城破,我大军七日不封刀,将尔等剁碎了喂狗!”
李载虚也被骂得恼了,手一挥:
“来人,给我射死这蛮狗!”
几个高丽兵卒推出一架上好弦的三牛弩,朝着廖发才射去。
廖发才先前临近城下,与金作昌斗将,差点被投石机与弩机阴死,此时叫阵站得远远的,那三牛弩怎会射得着他。
“嗤…”
一支小儿手臂粗的弩矢,钉在距离廖发才百步远的泥地上。
这一矢虽然离廖发才极远,却是让廖发暴怒。
李载虚放了矢,就说明是要与东征军死战到底了。
“好!杂碎!敢放矢,你们死定了!”
廖发才呸了一口,策马回转至姜远身前,叫道:
“侯爷,狗日的高丽杂碎,不但不降,还放弩射我!”
姜远淡笑一声:“冥顽不灵!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施将军,后方一里的二百五十门火炮,准备得如何了?”
施玄昭掏出千里眼,回头往身后一里之外看了看:
“侯爷,已准备就绪!”
姜远沉声喝道:“上官沅芷、黎秋梧!”
黎秋梧与上官沅芷拱手回应:
“末将在!”
姜远道:“待得火炮营轰塌吊桥,轰烂城门,再使三轮齐射后,骁骑营纵马冲锋入城!”
“诺!”二女大声领了命。
姜远又看向花百胡与施玄昭:
“花百胡,先锋营紧跟在骁骑营之后,迅速拿下城后的民宅,占领制高点,建起前线阵地,以接应郎显的主力进城!”
“施玄昭,你以火炮压制城头敌军,掩护先锋营!步炮、骑兵务必协同!”
“传本侯之令,三百门火炮,第一轮齐射,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