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下战事未平、危机四伏,能有食物果腹已是万幸,无人挑剔半句。
众人就着随身清水,沉默地吞咽着干涩难咽的干粮。
麦饼硬得硌牙崩口,有人干脆用刀柄将其砸成碎块再吃,有人则含在口中,静待口水慢慢泡软,嚼得两腮发酸,依旧咬牙下咽。
风干肉脯混着泥水,又腥又韧,嚼起来沙沙作响,细碎沙粒硌在齿间。但没人张口吐掉,所有人都埋头默嚼,像是借着这粗粝的食物,消解着连夜鏖战的疲惫与紧绷。
任敖也随手取了一块麦饼,徒手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身旁的江听潮。江听潮伸手接过,只咬了一口,眉头便死死皱起,几乎能夹死蚊虫。
可眼见任敖吃得平静,仿佛吃的是寻常家常饭食,他也只能压下不适,硬着头皮一点点咽下去。
相较军纪森严的军中士卒,一众江湖修士则从容安逸得多。
他们大多随身配有储物袋,里面常备精致米食、糕点、上好肉干等精细吃食。
储物袋在江湖中虽不算奇物,但能常年储备精致吃食、随时取用的,无一不是家底殷实之辈。
此刻众人暂得休整,江湖修士纷纷各自寻了避风遮眼的角落,从腰间、袖中、怀内摸出巴掌大小的灰黄色储物袋。
松开封口,淡淡灵光一闪,各式各样的精致吃食便尽数落了出来。
或许是感念士卒彻夜浴血死守的辛苦,或许是想借此展露善意、积攒人情,不少修士主动将随身吃食分出大半,递到身旁疲惫的羽林军士卒手中。
一名满脸豪爽的络腮胡汉子,捧着一大包油润的酱牛肉,径直塞到一名年轻士卒手里,朗声笑道:“小兄弟,快吃!这可是我前些天在定淮府城南老字号买的酱牛肉,香得很,比你们这硬邦邦的石头饼强百倍!”
年轻士卒愣在原地,捧着沉甸甸的牛肉,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收下还是推辞。旁侧一名瘦高修士见状,默默递过半盒清甜的桂花糕,不发一言,放下吃食便转身退回人群。还有一位老道,从宽袖中摸出随身酒葫芦,先仰头自饮一口暖身,随即把葫芦递给身旁负伤的士兵,淡淡道:“喝一口,驱寒暖身。”
一时间,肃杀荒凉的校场之上,竟悄然漫开几分鲜活的烟火气。
浓郁的肉香、清冽的酒香、清甜的糕点香气,丝丝缕缕交织在一起,在满地血腥与硝烟的缝隙中缓缓弥散,显得格外不真切,恍若从太平盛世的另一个世界,漏进来的一丝暖意。
这温情一幕落入任敖眼中,他神色始终平静无波,不见半分动容。
江听潮望着眼前景象,心生感慨,低声开口:“姐夫,世人皆说草莽无义,江湖之人唯利是图、薄情寡性。可今日亲眼所见,传言也并非全然属实。古话说得没错,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话音刚落,一道高大身影跨步上前。正是方才大方送牛肉的那名络腮胡汉子,手上还拎着鼓鼓囊囊的酱牛肉布包,油香透过布帛渗了出来。他也不多客套,直接把布包往江听潮手中一塞。
“二位将军鏖战整夜,浴血死战,辛苦万分!这点酱牛肉,便请二位分而食之,垫一垫肚子。”
江听潮猝不及防接过沉甸甸的布包,连忙拱手道谢:“多谢壮士厚赐。”
络腮胡汉子只是摆了摆手,并未多做攀谈,转身便又大步走入人群之中,继续将随身干粮分发给周遭疲惫的士卒修士。
江听潮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融在纷乱的人群里,低头看了看手中尚有余温的布包,心中颇多感触,低声自语:“果真世事难料,凡事还得眼见为实,不可尽信坊间传闻。”
任敖淡淡斜睨他一眼:“别被眼前这点表象蒙蔽。他们此刻的善意,不过是临时示好,想在朝廷面前卖个情面、积攒好感,为日后豁免罪责铺路罢了。你细细思量便知,寻常储物袋造价动辄数百上千两白银,普通一户百姓全年花销不过数两纹银。他们手中这些富足精美的吃食、珍贵法器,多半是劫掠乡民、抢夺商队得来的不义之财。今日这点施舍,相较于他们过往犯下的累累恶行,根本不值一提。”
他微微顿住目光,视线遥遥扫过那些分发吃食的江湖修士,语气又冷了几分:“你信不信?此战一旦落幕,仙舟宝库现世,这些人里至少有一半,会是第一批冲进去争抢宝物的人。今日送出去的东西,他们都暗自记在心里,迟早要加倍讨回来。”
江听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看见方才大方送牛肉的络腮胡汉子,嘴上正与身旁人谈笑风生,眼底却精光暗藏,视线若有若无地频频瞟向仙舟方向,方才的憨厚豪爽荡然无存,满是算计与贪婪。
江听潮沉默片刻,低声问道:“那……他们送来的这些吃食,我们到底收还是不收?”
“收,为何不收?”
任敖语气笃定,“填饱肚子,才有力气死守阵地、斩杀妖兽。至于日后的恩怨账目,先得有命活到那日,才有资格清算。”
他稍作停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警醒:“别忘了,这些人最初赶来这里,本是为了趁乱作乱、取我们性命的。”
江听潮闻言默然。
嘴里那半口尚未咽下的酱牛肉,霎时间滋味尽消,舌根隐隐泛起一缕涩涩的苦味。
他机械地嚼了两下,终究是尽数咽入腹中,可心底那点方才升起的暖意,早已消散无踪,半点胃口也没有了。
他垂着眼,再不多说一句话。
众人匆匆草草吃完干粮,勉强补足了几分体力。周遭依旧死寂得可怕,仙舟方向毫无异动,整座校场内外沉寂无声。
连日紧绷的心神稍稍松懈,不少人暗自松了口气,下意识以为妖兽短时间内不会再大举来犯。
有士卒摘下头盔搁在脚边,低头用衣角细细擦拭上面凝固的血污;有人半蹲在地,拿着布条一圈圈缠紧刀柄,缠到半途便骤然停手,仰头望向头顶沉沉黑云,低声咒骂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