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那道门的一瞬间,苏颜洛先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檀香。
不是寺庙里那种厚重的香火味,而是燃到尽头后只剩下一点灰烬的冷香,混着雨后的泥土气息,安静得有些诡异。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戏台下,四周没有观众。
红漆长椅一排排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尽头,每一个位置上都摆着一张惨白的纸面具。
台上挂着一块已经掉漆的匾额,上书三个大字:【应笑我】。
风从空荡荡的观众席穿过,数千张纸面具同时转向她。
“咔嚓。”那种薄纸摩擦的声音层层叠叠,像有无数双眼睛突然睁开。
苏颜洛下意识摸上血镯。
万俟妄并未出声,黑气从镯子里悄无声息地逸出,沿着她的手臂贴上脊背,将她整个人包在一个无形的保护圈里。
那些足以让普通玩家瞬间毙命的鬼气到了苏颜洛身边,柔顺得像被驯服的黑色绸缎。
从她纤细腕骨贴着袖口钻进去,沿着雪白手臂、肩背和腰线轻缓游走。
凉意隔着薄薄衣料渗进皮肤,她被冰得耳尖泛出一点漂亮的粉色,身体也不自觉往旁边缩了半寸。
万俟妄低沉含笑的声音紧贴意识响起:“夫人怕冷?”
黑气随之绕到她腰后,虚虚托住那截柔软纤细的腰肢,像男人隔着另一重空间将她抱进怀里。
苏颜洛指腹压住血镯,唇角弯出柔软弧度:“夫君别闹。”
她声音轻软,尾音被阴冷空气拖得绵长,听起来不像警告,更像撒娇。
身后陆续传来脚步声,万野、萧纵白、阿蒙竟然全跟进来了。
苏颜洛回头的时候,万野还十分无辜地冲她摊了一下手:“门没关。”
萧纵白:“我走得快。”
阿蒙抿着唇:“姐姐别生气。”
苏颜洛:“……”
他们把她的话当风吹过去了,无厌最后一个进来,看到这几个人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我明明只给洛洛开了权限。”
洛山从他身边经过,笑得像一只偷到鸡的狐狸:“你这程序不行啊,无总。”
无厌冷冷扫向他:“闭嘴。”
黄毛倒是习以为常地站在洛山旁边,小声提醒苏颜洛:
“队长,他以前就这德行,装死那天还提前问我,躺哪边脸比较好看。”
洛山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黄毛:“孙会恩,你现在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你不让我说了这么多年。”黄毛面无表情,“我憋坏了。”
苏颜洛一时失笑,低下脸,唇边漾开一点笑意。
本来沉闷阴森的副本气氛,被他们两个这么一搅和,莫名淡了几分。
下一瞬,戏台上的红幕突然缓缓拉开。
一个女人站在台中央,她穿着民国样式的月白旗袍,身形纤瘦,长发盘起,眉眼温婉清秀。
但是她的胸口有一个巨大的血洞。
心脏不翼而飞,鲜血顺着旗袍上的刺绣一点点淌下,滴在戏台地板上。
黄毛整个人僵住了:“文秀……”
女人看向他,本来死寂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点笑:“老孙。”
这一声叫得太自然,像他们只是分别了几天。
黄毛眼眶一下就红了,他刚要上台,另一边的锣鼓架后面突然探出一张脸。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穿着红色短袄,头上梳着两只圆圆的发髻。
她一只眼睛没了,空荡荡的眼眶里开着一朵鲜红的花。
她笑眯眯地晃着腿:“孙哥,你怎么光看文秀姐,不看我啊?”
黄毛脚步一顿,嘴唇抖了半天:“阿萸。”
朱萸从高高的锣鼓架上跳下来,轻巧得像只猫,落地的时候,脚下没有影子。
苏颜洛总算明白进来之前洛山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沙文秀和朱萸都已经成了鬼,而且是这个副本的boss。
无厌望着戏台解释:“应笑我本来不是副本,它是一段废弃的主控程序,用来存放被系统注销又无法彻底清除的数据。”
洛山接过他的话:“通俗一点说,垃圾桶。”
朱萸一听就不高兴了:“你才垃圾。”
洛山从善如流:“好好好,是豪华单间行了吧。”
沙文秀唇边浮出柔和笑意,眸光停在苏颜洛身上。
她看得很认真,不是敌意,更像是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你就是苏颜洛。”
苏颜洛点头:“你好,文秀姐。”
沙文秀上下打量了她一会:“果然很漂亮,难怪西先生愿意做到这种地步。”
沙文秀这句评价并不夸张。
昏红戏灯从高处斜斜照下来,苏颜洛站在一排惨白纸面具之间,肌肤像浸过一层莹润月光。
乌黑长发垂至纤细腰际,几缕碎发贴着雪白侧颊,衬得那双湛蓝眼睛愈发澄净明亮。
她生得太软,眉眼、鼻尖、唇瓣都带着一种毫无攻击性的精致。
偏生眼底藏着狐狸般灵巧的光,漂亮得让人明知危险也舍不得挪开目光。
朱萸托着下巴欣赏半晌,空掉的眼眶里那朵血花都跟着舒展了些。
万野靠得更近,肩膀几乎贴住苏颜洛,像是生怕哪张纸面具趁乱将人抢走。
萧纵白站在她另一边,匕首冷光从指间流转,刀锋朝外,人可始终与她维持着一伸臂就能碰到的距离。
洛山把这一切收进眼底,唇角越扬越高。
他以前只觉得西镜淳给出的第三条筛选条件荒谬,现在亲眼见到这副场面,倒觉得那位西先生说得实在含蓄。
哪里是鬼会喜欢她,分明是活人和死人都很难逃。
苏颜洛唇边笑意微收:“你认识我师傅?”
沙文秀轻轻颔首,温声答她:“认识,我们齐天战队,从一开始就是他安排的。”
这一句话像一粒石子砸进死水,苏颜洛心脏骤然一跳。
洛山没有再嬉皮笑脸,他走上戏台,在沙文秀和朱萸之间站定,声音难得认真:
“齐天从来不是为了拿第一建立的,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保证你能走到这里。
西先生没告诉我们你的名字,也没给照片,只留了三个条件。”
他竖起三根手指,语气又恢复几分张扬,“漂亮得很离谱,胆子一开始不算大,但越到绝境脑子越清楚,还有……鬼会喜欢她。”
朱萸在旁边补了一句:“不是普通喜欢,是见一个疯一个。”
苏颜洛:“……”
这个筛选标准听起来很不正经,但她竟然无法反驳。
风吹过戏台,数千张纸面具一起发出细碎笑声。
苏颜洛可觉得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
她想起第一次遇到黄毛时,他明明只是个喜欢插科打诨的普通队友,可总能在最危险的时候恰好帮她一把。
想起洛山总是沉默,可从来没有真正违背过她的决定。
想起孙会恩为什么会单独活着走出璇玑梦。
很多看似巧合的东西,原来从来都不是巧合。
齐天把自己活成恐怖游戏里最显眼的一块牌子,积分永远挂在第一,身份永远被所有高级玩家记住。
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她真正走到这里时,仍然能顺着他们留下的痕迹找到主系统。
而孙会恩这些年一次次去危险副本救陌生玩家,也不全是为了积分。
他只是在继续做他们当年没有做完的那件事,尽可能让更多本不该死的人活下来。
“所以。”她眸光转向洛山,“你们一直都知道我是谁?”
唐吉利摇头:“我们只知道要等一个人,一个能让鬼物发疯的人。”
他停了一下,重新露出那种张扬的笑:“后来见到你,我就知道了。”
苏颜洛陡然有点想哭,又觉得好笑。
师傅当年说,万一她去了一个全是变态的世界呢。
现在看来,那根本不是一句玩笑,师傅分明是在提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