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上的纸面具笑得越来越大声,不是先前那种细碎摩擦声,而是真真正正的人声。
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也有小孩。
数千道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尖细、刺耳,像是无数根针一起扎进耳膜。
【检测到非法数据聚集。】
【清除程序启动。】
冰冷的系统音压过笑声,整个应笑我副本瞬间亮起猩红警示光。
无厌脸色一变:“它追过来了。”
苏颜洛抬头:“主系统?”
“不完全是。”无厌飞快调出面板,十指在虚空中敲击,“这是自动清除程序,它没有意识,只会执行最底层的命令。”
洛山笑道:“那就拆了。”
无厌被他气得额角直跳:“你少说一句会死吗?”
洛山笑得毫无悔意:“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无厌觉得跟这人合作是自己做过最错误的决定之一。
台下第一排的纸面具突然炸开,一只没有皮的手从椅背后伸出来,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眨眼间,密密麻麻的人形怪物从观众席爬了出来。
它们没有脸,五官位置全都覆盖着一层湿漉漉的白纸,走动时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阿蒙脸色发白,下意识退到苏颜洛身边。
万野已经抽出长刀,眉钉下的眼神冷得发亮。
萧纵白单手转了一圈匕首,活动了一下颈骨。
“好多年没见这种数量了。”他说得轻描淡写,甚至隐隐有点兴奋。
第一只怪物扑上来的瞬间,万野一刀将它从肩膀劈到腰腹。
纸屑和黑血同时炸开。
萧纵白从旁边掠过,匕首精准地插进第二只怪物颅骨,借力翻身,长腿横扫出去,将后面一排怪物全部撞翻。
两个人打架时互相看不顺眼,杀怪的时候倒是意外默契。
苏颜洛刚准备拿道具,脚腕可被一缕黑气轻轻缠住。
万俟妄声音不满:“夫人,有我在,哪轮得到他们表现。”
下一秒,血镯骤然发烫。
浓重鬼气从她腕间爆开,黑雾所过之处,所有扑过来的怪物都像被无形的手捏碎,身体瞬间化作飞灰。
万野回头,脸黑了,萧纵白也眯起眼。
苏颜洛指腹贴上血镯,软声夸他:“真厉害。”
她夸人的时候一向很会挑语气,甜软尾音像裹着一层蜜。
血色镯面随之泛起暗红微光,万俟妄的鬼气缠上她的指尖,沿着细白指缝缓慢穿过,凉得像有人用唇一寸寸贴过她的手。
苏颜洛指尖被缠得发痒,轻轻蜷起,黑气便顺势卷住她的小指,带着一种近乎幼稚的占有意味。
万野手里的长刀刚斩断一只怪物,眸色已经沉得发黑。
他身量高,利落的衣料贴着宽肩窄腰,眉骨和鼻骨在猩红警示灯下勾出锋利阴影。
萧纵白侧脸同样冷得漂亮,指间匕首还滴着黑血,他偏过身挡住飞向苏颜洛的一块碎骨。
衣摆擦过她裙角时,声音不轻不重:“夸完他了,待会记得也夸我。”
苏颜洛被这句话逗得唇角弯起,梨涡浅浅陷下去。
万俟妄的黑气当场收紧,沿着她腰侧缠了一圈,像是在无声声明谁才是她口中的夫君。
他们陡然觉得刚才还不如让怪物多活一会。
怪物越杀越多,猩红警示光也越来越强。
沙文秀站在戏台上,胸口的血洞里开始长出一根根红线,像无数条细长血管,连接到观众席中的怪物身上。
朱萸空掉的眼眶里那朵花也缓缓盛开。
“队长,再不做决定,我们两个就要被程序拖回去了。”
洛山抬起手,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奇怪:“那就演最后一场。”
沙文秀微笑:“好。”
黄毛骤然抬头:“你们要干什么?”
下一瞬,整个戏台突然亮起刺目的白光。
洛山站在最中央,沙文秀和朱萸一左一右。
三个人身后的场景飞快变化,废弃医院、海边旅馆、荒村、学校、地下矿洞……一个又一个副本像走马灯般闪过。
苏颜洛看见了年轻许多的齐天战队。
那时候孙会恩还没有现在这么会笑,沙文秀也不是鬼,朱萸的两只眼睛都好好的。
唐吉利最显眼,他在任何危险副本里都像是在舞台中央,越是要命越兴奋。
有一次所有人被几十只恶鬼堵在楼道里,他竟然还有闲心整理衣领,对着不存在的观众鞠了一躬。
“接下来请欣赏,齐天战队今日保留节目。”
朱萸在后面骂他神经病,沙文秀可笑得弯了腰。
画面很快来到他们最后一次共同副本,管文柏、谢汾、吴丹,还有其他几支战队的人都在。
他们遇上了一个只能牺牲一支战队才能开启的出口。
所有人都盯上了齐天,因为齐天排名第一,因为他们最强,也因为他们总是在救人。
强者的善意在某些人眼中,并不会换来感激,只会变成理所当然。
唐吉利胸口被插了两把刀,沙文秀被挖走心脏,朱萸被活生生剜去一只眼。
更残忍的是,她们死后本来还有一次被净化的机会,可出口开启的那一刻,大量被其他玩家当成“祭品”丢下的普通灵魂同时涌了过来。
沙文秀和朱萸没有走,她们把自己最后那点已经快要散尽的魂力留在副本里,硬生生拖住清除程序,让那些人先出去。
从那以后,她们就被系统判定成无法回收的异常数据,辗转被丢进了应笑我,慢慢跟这里的废弃程序融在一起,成了两个连主系统都无法轻易处理的鬼怪boss。
孙会恩最后活了下来。
可是苏颜洛很快发现了不对,唐吉利倒下的时候,嘴角在笑。
他手指在血泊里轻轻敲了三下,那是齐天战队的撤退暗号,他早就知道有人会背叛。
甚至早就给自己准备好了死法。
黄毛站在戏台下,死死盯着这一幕,眼泪一颗颗掉下来:“你那时候就没死?”
洛山看着年轻的自己,声音很轻:“肉身死了,但西先生给了我一个东西。”
他抬起手,掌心里是一片薄薄的冰晶,语声很轻:
“我把自己的意识藏进应笑我,再借主系统注销玩家的瞬间骗过它。
我如果当时出来找你,系统顺着我的数据就能把应笑我挖出来,文秀和阿萸连最后一点魂都保不住。”
他转向黄毛,唇边那点笑意淡得近乎看不见,
“总得留一个活着的人在外面,也得留几个人在里面守门。
齐天五个人,最后活一个,藏一个,死两个。”
他顿了一下,故意抬起下巴,“不算全军覆没,战绩还行。”
黄毛气得发抖:“那你为什么不找我?”
洛山直视孙会恩:“我要是找你,系统就会发现你也是齐天的人。
老孙,你是我们最后一个能光明正大留在玩家里的活人,我们得给那个还没出现的小姑娘留条路。”
他看向苏颜洛:“现在,她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