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山那句话落下之后，黄毛很久都没有说话。
他这个人平时最能插科打诨，哪怕副本里死人死到只剩下一半，他也能想办法说两句不合时宜的笑话。
可现在，他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
苏颜洛看见他的眼泪砸在鞋面上，一滴接一滴。
她陡然想起自己曾经问过黄毛，为什么那么喜欢做饭。
那时候他笑嘻嘻地说，人活着不就图一口吃的吗。
原来对于曾经的小孟来说，这句话从来不是玩笑。
而对于后来的孙会恩来说，能跟齐天的人坐在一起吃一顿饭，大概也是他很多年都不敢想的事情。
沙文秀从台上走下来，她已经是鬼，脚步没有声音。
可她走到孙会恩面前时，掌心仍像从前那样轻轻落在他的肩头。
沙文秀掌心落在孙会恩肩头，柔声哄他：“别哭了，你现在怎么比阿萸还爱哭。”
朱萸立刻抗议：“文秀姐，我什么时候爱哭了？”
沙文秀含笑揭她的短：“你十五岁那年打针哭了半个小时。”
朱萸立刻瞪圆剩下那只眼睛：“那是针太粗！”
黄毛被她们吵得总算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哭了。
沙文秀凝着他片刻，轻声问：“还会做饭吗？”
黄毛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鼻音很重：“会，老子现在做饭可好吃了。”
朱萸眼睛一下亮了：“红烧肉呢？”
黄毛吸着鼻子答：“会。”
朱萸立刻追问：“糖醋排骨？”
黄毛被她问得唇边有了笑：“也会。”
“那等出去……”朱萸说到一半，声音陡然停住。
她们已经死了。
这三个字谁都没有说，气氛骤然沉下去。
黄毛盯着她空掉的眼眶看了两秒，用力点头：
“等出去，我做一桌。鬼吃不了我就烧给你们，闻味儿也得闻饱。”
朱萸愣了一下，笑得那只血红的花都跟着轻轻颤动：“好啊。”
“你们两个混蛋。”
朱萸撇嘴：“队长才最混蛋。”
洛山非常坦然：“谢谢夸奖。”
就在这时，整个副本再次剧烈震动。
戏台上方裂开一道巨大的红色缝隙。
无数黑色数据线从里面垂落，像一条条机械长蛇，精准地朝沙文秀和朱萸缠去。
无厌神色一凛：“清除程序锁定她们了。”
洛山没有犹豫，掌心冰晶瞬间化成一柄长弓。
他抬臂拉弦，空无一物的弓弦上凝出一支冰箭。
“嗖——！”
冰箭破空，直接将最前方的几根数据线冻成冰雕。
黄毛也召出金色长棍，这一刻，齐天战队仿佛总算重新聚齐。
只差两个人不再是人。
可在恐怖游戏这种地方，人和鬼之间的界限本来就没有想象中那么重要。
至少此时此刻，，跟很多年前他们并肩下副本时没有任何区别。
苏颜洛看着从头顶不断垂下的黑线，问道：“这些东西怕鬼吗？”
无厌一怔：“什么？”
她指腹贴上自己的血镯：“我问，它们怕不怕更大的bug。”
万俟妄在她意识里笑了一声，“夫人总算想起我了。”
苏颜洛眸光轻转：“一直都记得夫君呀。”
万俟妄低低笑她：“骗人。”
苏颜洛眸光轻转，软声反问：“那你帮不帮？”
男人答得干脆：“帮。”
无厌嘴上骂他疯，第二天可直接辞掉了现实里的工作，把自己最核心的一套意识上传程序搬进实验室。
从那以后，一个本来只欠西镜淳一条命的人，也把后半生和这场几乎看不到成功可能的豪赌绑在了一起。
苏颜洛看着站在身边的无厌，突然很轻地说了一句：“谢谢。”
无厌没有看她，把脸偏向另一边：“等见到他再说。”
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苏颜洛唇角扬起。
下一秒，她将血镯从手腕上摘了下来。
已经晚了，血镯落地的一瞬间碎成万点红光。
万俟妄高大的身影从血雾中走出来。
浓黑长发披散在猩红衣袍上，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骨深而精致，赤红眼珠像两颗被血浸透的宝石，眼尾天生带着一点秾艳昳丽的弧度。
那张脸俊美得带着鬼气，冷时能让人生出跪伏的恐惧，笑起来又像深夜盛开的曼珠沙华，美得危险又蛊惑。
他从血雾里径直来到苏颜洛身边，长臂圈住她时，红袖和白裙交叠在一起，颜色浓烈得像一幅艳丽到近乎靡艳的画。
男人身上没有活人的温度，胸膛依旧宽阔坚硬，苏颜洛的脸贴近他衣襟，鼻间尽是属于厉鬼的冷冽气息。
万俟妄低下脸，唇从她光洁额心轻轻贴过，又在发际停留片刻，像在讨一份只属于自己的奖赏。
苏颜洛耳尖被他的气息撩得发热，软白指尖在男人胸口轻抵了一下。
万俟妄顺着那点力道放开她，赤红瞳孔里的杀意依旧浓烈，到了她脸上便全部化成黏稠温柔，前后反差大得让旁边的万野脸色更加难看。
他身上的红衣像被鲜血浸透，长发无风自动，苍白俊美的脸上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
游戏警报瞬间拔高了八度。
【检测到一级异常鬼物！】
【检测到已注销副本boss万俟妄！】
【清除优先级提升！】
万俟妄抬头听了一会，心情看起来还不错。
“一级异常。”他侧过脸看苏颜洛，“夫人，你看，我在这里还挺有名。”
无厌额角青筋跳动：“这不是夸你。”
万俟妄懒得理他，他伸手将苏颜洛勾进怀里，低头在她额间亲了一下。
万俟妄额间那一吻结束以后，低声叮嘱她：“站好，我去把这个东西拆了。”
苏颜洛很听话：“小心哦。”
万俟妄的眼神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
万野在旁边看得牙都要咬碎了。
萧纵白沉默地抽出匕首，似乎认真考虑过趁万俟妄转身捅他一刀的可能性。
苏颜洛头都没回：“你们也去帮忙。”
万野：“凭什么帮他？”
“不是帮他。”她转过头，蓝眸弯起，笑得很甜，“帮我。”
万野瞬间哑火，萧纵白已经提刀上了。
“好。”
几乎同一时间，万俟妄化作血雾冲向裂缝，几人同时破开数据线。
戏台上爆发出刺目的光，沙文秀和朱萸身上的红线被一根根扯断。
苏颜洛站在风暴中心，长发和裙摆被气浪高高卷起。
她没有出手，但所有人都像围着她转。
她觉得这个场面有点熟悉。
以前她在副本里也总是这样，一群疯子莫名其妙地围着她打得天翻地覆。
她长睫轻眨，看来魅惑这个天赋，确实很适合她。
黑色裂缝总算承受不住几方力量的同时轰击，轰然炸开，一个巨大的白色旋涡出现在裂缝后。
无厌紧盯着旋涡：“通道开了，那里就是主系统核心。”
而就在旋涡打开的一刻，苏颜洛胸口陡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
不是受伤，更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呼唤她，温柔、清冽，还带着一点熟悉的漫不经心。
“洛洛。”
苏颜洛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抬头看向白色旋涡。
“师傅……是师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