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颜洛不可能听错。
她这辈子听过无数人叫她的名字,有人热烈,有人偏执,有人缱绻,有人恨不得将这两个字嚼碎了吞进肚子里。
可只有西镜淳叫她的时候,会让她想起雨停之后的银杏叶、刚出锅的草莓小蛋糕,还有那间永远为她亮着灯的别墅。
她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就向白色旋涡走去。
无厌伸手拦了她一下:“等一下。”
苏颜洛红着眼看他,无厌心里一软,语气也轻下来:
“通道刚被强行打开,里面的数据很乱,你这样进去会被撕碎。”
他说话的时候,双手已经飞快在面板上操作。
大量蓝色字符从他指尖流过,白色旋涡的转速一点点慢下来。
洛山盯着白色旋涡,眉头微皱:“需要多久?”
无厌十指仍在飞快操作:“三分钟。”
苏颜洛站在原地,第一次觉得三分钟这么漫长。
万俟妄已经重新回到她身边,刚才那一战让他肩头多了一道深深的伤口,黑气不断从里面溢出。
苏颜洛指尖刚靠近那道伤,万俟妄握住她的手,将那只柔软小手按在自己没有温度的胸口。
万俟妄握着她的手,低低叫了一声:“夫人。”
苏颜洛软声回应:“嗯?”
男人赤红瞳孔紧锁着她,语气里醋意浓得发酸:“待会见到你师傅,不许把我忘了。”
苏颜洛不料他这种时候还在想这个。
她鼻尖还红着,眼里蓄着泪,可还是被逗笑了:“不会。”
万俟妄盯着她,分明不信:“真的?”
苏颜洛保证:“真的。”
万俟妄赤红眼睛仍旧盯着她,得寸进尺地要求:“那亲一下。”
万俟妄说这话时离她太近,赤红眼珠里清清楚楚倒映着她泛红的脸。
男人肩头还在逸散黑气,冷白颈侧被红衣衬得像雪中一截玉石,薄唇颜色很淡,唇形漂亮。
苏颜洛闻不到血腥味,只能感到属于他的森冷气息一层层裹上来,连眼睫都像被凉雾浸湿。
她踮起脚的时候,男人很配合地俯低身形。
那一下本来只该落在下巴,可万俟妄在她柔软唇瓣贴上来的瞬间偏了些角度,温凉触感从下颌一路擦到唇角。
短短一线,苏颜洛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万俟妄笑了一声,胸腔震动隔着衣料传到她掌心:“夫人,是你自己亲歪的。”
苏颜洛瞪他,眼睛里还含着未干泪意,湿漉漉的蓝眸配上薄红眼尾,半点威慑力都没有。
男人喉结缓慢滚动,赤红瞳孔更深了些。
好在他还知道眼下是什么地方,指腹贴着她耳后滑过去,替她拢好被风吹乱的长发便退开半步。
苏颜洛看着那道几乎劈开肩骨的伤,最终还是踮起脚,柔软的唇瓣轻轻贴在他苍白的下巴上。
只是很短的一下,万俟妄可满意了。
他抬起手指蹭过她湿润的眼尾,声音温和:“去吧,你找了他这么久,无论里面是什么,我陪你。”
苏颜洛心里动了一下。
旁边的万野实在看不下去了:“差不多得了。”
萧纵白也淡淡开口:“三分钟还没到,你可以离她远一点。”
万俟妄回头,眼里的温柔瞬间没了。
万俟妄转向两个人,眼里的温柔散得干干净净:“你们想死?”
万野已经握紧刀柄,冷声回他:“来。”
苏颜洛太阳穴一跳,她就不能对这几个人相处和谐抱有任何期待。
“都别打。”她一句话还没说完,戏台上方又传来异响。
不是清除程序,是一声很轻的口哨。
苏颜洛身体一僵,这声音她也熟。
观众席最后一排,一个少年懒洋洋地坐在椅背上,尖尖的小虎牙从唇边露出来。
他笑眯眯地看着她:“姐姐。”
薛雉还是苏颜洛记忆里的样子。
身形清瘦,黑发有些凌乱,笑起来时那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带着少年气,可眼底的占有欲已经浓得毫不遮掩。
当初在鬼狱里,他拼着魂飞魄散也只来得及拽住她一片衣角。
那句没有说完的话隔了这么久,终于有机会接下去。
“你能不能别总把我忘了?”
苏颜洛觉得事情开始不太妙了,另一侧的纸面具后,响起了蛇鳞摩擦地面的细响。
银灰色长发的男人从阴影中走出来,颈侧还留着一道极深的血线。
符殷看着她,蛇瞳细细收缩,银灰蛇瞳紧紧锁着她,声音低沉:
“洛洛,我说过,下次我就不放手了。”
银灰长发从符殷肩头垂落,冷白颈侧那道被她亲手咬开、又喝尽鲜血留下的伤口竟然还在。
他分明完全有能力让它消失,可偏生像某种纪念一样一直留到了现在。
苏颜洛看得眼皮发跳。
万俟妄的脸彻底黑了。
万野:“这又是谁?”
萧纵白:“蛇。”
万野语气很差:“我看得出来!”
苏颜洛还没来得及解释,空气中又飘来一股淡淡苦艾香。
戏台边缘,一滩血迹无声蔓延,逐渐聚成一个高大人形。
崔少陵从血里站起来,苍白英俊的脸上神情寡淡,眸光缓缓转向苏颜洛颈侧。
他的视线停在万俟妄刚才碰过的位置。黑沉的眼睛更暗了。
“洛洛。”他也叫了一声。
崔少陵身上还是那股清苦冷冽的苦艾香,苍白指尖缓慢抚过自己的唇。
像是又想起那杯被她骗着亲口喂下去的水,眸色一点点沉得看不见底。
三个从不同副本里追出来的男人站在同一片猩红灯影下,竟然各有各的惊心动魄。
薛雉清瘦漂亮,凌乱黑发压着细长眉眼,笑起来时两颗小虎牙像沾了蜜的尖刃,少年气和疯劲糅在一起。
他已经走到她身侧,指尖勾住她垂下来的一缕黑发,像从前偷她东西那样轻巧地绕在指间。
符殷银发如月,蛇瞳冷漠,宽肩之下的腰线收得极窄。
颈侧那道浅红咬痕横在冷白皮肤上,像她亲手替这尊非人神祇点上的一笔艳色。
冷冷盯着薛雉那只手,蛇尾摩擦地面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崔少陵则苍白沉静,眉眼深黑,苦艾香从整洁衣领间散出来,像冬日雪地里被揉碎的一捧冷叶。
闻见她发间混着万俟妄鬼气的味道,清俊眉眼也沉下来。
“你上次死在我怀里。”他轻声道,“这次不许了。”
苏颜洛莫名心虚了一瞬。
男人说完便抬起手,冰冷指腹隔着一段距离虚虚停在她颈侧,像想确认那里还有没有脉搏。
虽然严格来说,上次是假死骗鬼,但把人骗成那副样子,好像确实不太厚道。
苏颜洛夹在这几道气息之间,第一次觉得自己过去下副本时可能真的有些不知收敛。
现在旧账一起追上门,哪一笔都带着暧昧得无法解释的痕迹。
她招惹过的鬼,开始一个接一个地从坏掉的副本里漏出来了。
眼看一场更大的混战就要爆发,白色旋涡陡然发出一声清鸣。
无厌骤然抬头:“三分钟到了。”
苏颜洛毫不犹豫,一把拽住离自己最近的无厌,抬脚就往旋涡里跑。
“走!”
身后几道声音同时追过来,听得苏颜洛头皮发麻。
有时候男人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