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进白色旋涡的感觉很奇怪。
不是以往进入副本时那种冰冷的眩晕，而像整个人被拆成了无数细小的数据，再一寸寸重新拼回来。
苏颜洛觉得自己的手指都快散了。
她下意识攥紧无厌的手。
无厌反手将她握住，另一只手在虚空中划出一道蓝色屏障，把迎面冲来的乱码全部挡在外面。
“别松手。”
数据乱流从廊桥两侧掠过，无厌的白衬衫被气流吹得贴紧肩背，清瘦腰身和修长手臂的线条因此格外分明。
蓝色字符从他琥珀瞳孔里飞速倒映，给那张本就漂亮得带着贵气的脸添了一层冷光。
他平时温和风流，此刻专注保护她时又透出一种锋利感。
苏颜洛脚下被一道乱码冲得微微失衡，腰侧很快多了一只温热手掌。
无厌把她往自己身边带近，动作克制，手掌停在腰后衣料上，连指尖都保持着分寸，可两人的身体还是近得过分。
她鼻尖几乎擦过男人胸前，木质香气浓得像把她整个包住，柔软长发也有几缕搭在了无厌手背。
“洛洛，路不好走。”
无厌声音压低，掌心隔着衣料稳稳护住她，“借我扶一会。”
苏颜洛仰起脸，男人漂亮的下颌和唇线近在咫尺，她很轻地应了一声。
后方撕裂旋涡的鬼气几乎在同一刻暴涨，万俟妄进来时第一件事不是看路，而是看无厌放在她腰后的那只手。
两个人向前走了十几步，身后接连传来几声重响。
万俟妄第一个追了进来。
他根本没有权限，完全是硬生生撕开旋涡闯进来的，肩头那道伤还没恢复，周身鬼气可盛得可怕。
紧接着是万野和萧纵白，然后是薛雉、符殷、崔少陵。
洛山和黄毛最后带着沙文秀、朱萸踏了进来。
无厌看着这乌泱泱的一群人和鬼，沉默了很久：
“我只开了一个人的权限。”
洛山从他身边经过，十分同情地将掌心落在他的肩头：
“习惯就好。”
无厌不想习惯，他终于理解主系统最近为什么每天都在报错。
苏颜洛一个人，比成千上万个普通bug加起来都难处理。
白色旋涡尽头是一条很长的透明廊桥。
脚下没有地面，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无数细小光点在下面流动，像星河，又像人的魂魄。
廊桥两侧悬着一块块巨大屏幕，上面不是副本画面，而是一个又一个玩家的名字。
有些名字后面亮着绿色的【已离开】。
有些是灰色的【死亡】，还有一些名字正在缓慢闪烁，后面跟着不断增长的数字。
苏颜洛走近其中一块屏幕，她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陆风】。
屏幕上还排列着更多她认识或不认识的名字。
从最早进入游戏的第一批玩家，一直到今天仍在副本里挣扎的新人。
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有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金线，最终全部汇向廊桥尽头。
姓名后面显示着他的个人积分和团队积分。
苏颜洛陡然想起一个一直被所有玩家默认，可从来没有人真正解释过的问题。
苏颜洛望着一块块玩家屏幕，轻声叫他：
“无厌，为什么个人积分可以买东西、买道具、续命，可不能让玩家离开游戏？”
无厌脚步停了下来，他看着那些缓慢流动的数字，知道已经没有必要继续隐瞒。
“因为个人积分从来都不是离开游戏的条件，它只是维持玩家在这里生活的货币。”
苏颜洛眼神一动，无厌继续说道：
“真正能把玩家送回现实的是团队积分，准确来说，是团队积分背后的力量。”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无厌看着她苍白的脸，还是把真正残酷的部分说出来：
“是西镜淳的力量。这些你在璇玑梦里已经听过，可那里看到的只是他们当年的计划。
后来实际运行时，消耗比我们预计的大得多。
玩家每完成一次净化，主系统都会从西镜淳的神魂里切下一点力量。
他这些年是一点一点被耗掉的。”
苏颜洛脚步瞬间停住，廊桥两侧无数数字仍然在跳动。
每增长一点，脚下那片深黑星河里就会有一缕微光被抽离，顺着透明桥梁进入某个玩家的名字。
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恐怖游戏一直鼓励玩家组队。
为什么个人积分再多也不能出去。
为什么齐天战队明明早就达到离开标准，可始终停在第一名。
因为团队积分不是数字，是净化。
每一分，都是西镜淳留在这个世界里的力量。
“师傅把自己的力量分给所有人？”她的声音已经有些不稳。
无厌点头，望着那片不断流动的金光，慢慢解释：
“最开始，我们设计这个游戏的时候只有一个目的——救人。
现实世界的将死之人会被拉进来，在这里获得第二次活下去的机会。
那些因为邪气变成鬼，或者即将彻底失控的东西，也会被收进来。
玩家完成副本、获得团队积分，本质上就是接受净化。
战队积攒到足够的团队积分以后，死气、邪气和致命伤会被清除，他们回到现实才能真正活下去。”
苏颜洛看着自己的战队名字，【揪个巧】后面那串数字亮得刺眼。
这些积分每一点都是师傅的血肉。
薛雉靠在不远处的玻璃墙上，听得有些不耐烦。
他从来不关心谁救不救人，他只关心苏颜洛。
但是当听到“净化”两个字的时候，他还是敏锐地抬起了眼：“那鬼呢？”
无厌转向几只厉鬼，声音低沉：“鬼也可以，西镜淳想救所有人，包括你们。”
薛雉本来懒散的神情慢慢收了起来，感激的话一句也没出口，脸已经转向远处那片不断流动的光。
符殷神色安静，银灰眼瞳中第一次褪去那种异族的冷漠。
他们这些鬼，从来没想过会有人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为他们留了一条能重新活的路。
崔少陵也抬起头。
万俟妄只是垂眼看着苏颜洛，好像救不救他都无所谓。
如果洛洛在，他留在哪里都一样。
廊桥前方亮起一面巨大的屏幕，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字。
【动力源剩余：3.7%】
数字正在缓慢往下掉，3.6%。
3.5%，苏颜洛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这是什么？”
无厌答案还没从无厌口中出来，她心里已经猜到了。
“这是师傅，对不对？”
无厌闭了一下眼：“对，恐怖游戏每运行一分钟，都在消耗他。”
苏颜洛盯着那不断下降的数字，觉得胸口像被人挖开了一个洞。
怪不得主系统“不方便出来”，怪不得无厌每次提起它的时候，神情都那么奇怪。
因为所谓主系统，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神。
它只是一个被拆得七零八落的人，是她的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