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颜洛站在那块屏幕前没有动,3.4%跳成3.3%的那一瞬间,她甚至有一种这串数字正在从自己心口往下掉的错觉。
她已经在璇玑梦里看过师傅为什么离开望天殿,也看过他怎么找到自己、怎么跟无厌做出这个游戏。
那些过去并不需要再向她证明一次。
可知道他会死,跟亲眼看着他是怎么一点点死的,分明是两回事。
廊桥尽头那扇青铜门缓缓出现,四尊神兽盘踞门上,中央仍旧留着一个八卦镜大小的凹槽。
苏颜洛没有等无厌提醒,直接从背包里取出那面旧镜子按了进去。
“咔哒。”
这一次门后没有望天殿,也没有漫长云梯,而是一间看不到尽头的档案室。
无数半透明光屏像书页一样悬浮在黑暗里,每一页最上方都写着同样几个字。
【主系统运行记录】。
无厌脚步慢下来:“这些东西本来只有我能看。”
洛山在旁边挑眉:“现在呢?”
“现在主系统快没了。”无厌冷冷看他一眼,“爱看就看吧。”
苏颜洛已经走到第一块光屏前。
那是恐怖游戏正式运行后的第三天。
一支只有四个人的新手战队第一次攒够最低净化值,团队积分被清空后,四道微光顺着数据链离开游戏。
现实世界里四具本来已经被医院宣布死亡的身体同时恢复了心跳。
画面里的无厌高兴得差点把键盘掀了,西镜淳可只是靠在主控台边笑。
记录里的西镜淳还保留着大半完整的身体,长发随意束在颈后,白衫领口松散,露出一小截清瘦锁骨。
他的眉眼生得极好,眼型狭长又不显凌厉,瞳色清透,唇角天然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整个人像山中清泉洗过的白玉,清雅里又有一种不肯守规矩的风流。
即使苍白和疲惫已经爬上脸颊,也压不住那种让人第一眼便记住的漂亮。
苏颜洛以前太熟悉这张脸了,熟悉到从来没认真想过师傅究竟有多好看。
她记得自己小时候犯困,会趴在西镜淳膝头睡觉,男人修长手指一边翻书,一边顺着她的长发慢慢梳下去。
也记得冬天他从外面捉鬼回来,衣襟带着雪和檀木的冷香。
她怕冷,整个人往他怀里钻,他嘴上嫌她娇气,外袍还是会裹到她肩上。
如今那些寻常得不能更寻常的触感被一块光屏隔开。
苏颜洛指尖在袖中蜷紧,胸口酸胀得像被细线勒住。
她以前从来不觉得那算什么亲密。
现在隔了生死回头去想,才发现一个人留在另一个人身上的气味、温度和习惯,原来可以比任何承诺都更难忘。
“成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右手小指陡然化成了一点金色光屑。
无厌脸上的笑一下没了:“怎么回事?”
西镜淳垂眸扫过正在消散的小指,神色很平静:“净化需要力量,正常。”
“正常个屁。”无厌骂了一句,立刻去查动力损耗。
西镜淳把袖口往下扯低,若无其事地催他:“先看那四个人能不能正常醒。”
记录继续向后。
第一百名玩家离开的时候,西镜淳右手已经失去了两根手指。
第一千名玩家离开时,他的左眼开始看不清东西。
等到第一万名玩家被送回现实,他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已经出现了细密金色裂纹。
苏颜洛的脚步越来越慢,她一直以为师傅是窃取天道的那一刻就粉身碎骨了。
原来不是。
他确实在那一天碎过一次。
可被无厌重新拼起来以后,又在漫长的运行里,被这个游戏一点一点地吃掉。
每救一个人,就少一点。每净化一只鬼,也少一点。
无厌不止一次想暂停游戏。
某一段记录里,他气得把主控室的椅子踹翻:
“西镜淳,我们当初算的不是这个消耗速度,再这样下去你最多撑几年!”
西镜淳正在用仅剩的右手给一株快死的绿萝浇水,闻言抬了下眼。
“是吗?那很好了,几年也挺久。”
无厌被他气得火冒三丈:“你到底听没听懂?”
西镜淳仍旧淡定:“听懂了。”
他把水壶放下,很认真地说道,“可外面那些人也没有几年可以等。”
无厌被堵得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只能转过身,一边骂他,一边继续改程序,试图把每一点净化力量都压榨出最大的效果。
苏颜洛看着画面里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眼睛可酸得厉害。
下一页记录的时间已经过去两年,西镜淳失去了左臂。
再下一页,主系统为了稳定一个濒临崩溃的大型副本,需要新的观测节点,他主动把已经失明的左眼接了进去。
后来是肩骨、双腿、心脏。
那些她刚才在动力数据显示里只能想象的损耗,在这里全部变成了清清楚楚的画面。
西镜淳不是突然死无全尸,他是在无数个没人知道的日子里,一块一块把自己拆给了这个世界。
薛雉本来靠在墙边,看到这里也慢慢站直了身体,
符殷没有说话,银灰蛇瞳可一直停在那些记录上,连万俟妄环在苏颜洛腰侧的手都顿了一下。
档案室继续向前,画面里渐渐出现了苏颜洛熟悉的副本。
【阴婚】、【鬼狱】、【艳城】。
每一个副本旁边都有大量她从未见过的后台记录,其中有一条从鬼狱开始就被反复标红。
【检测到玩家苏颜洛身份污染。】
【天生邪物特征泄露概率:17%。】
【执行信息遮蔽。】
苏颜洛眼神一凝,立刻往后翻,艳城的记录里同样存在。
【检测到跨副本高危鬼物与目标产生过量关联。】
【真实身份词条可能触发天道追索。】
【执行面容模糊、姓名拆分、背景遮蔽。】
直到璇玑梦,屏幕上的红字已经密密麻麻叠成了一片。
她总算明白族谱上的黑雾、记不住的脸、那些明明近在眼前可怎么都想不起来的信息到底是什么。
不是游戏故意耍她,是这个系统从她进入的第一天开始,就一直在替她挡住天道的眼睛。
而所有遮蔽权限的最上方,都留着同一个人的签名。
“西镜淳。”
苏颜洛的手指停在那三个字上,半晌没有挪开。
光屏似乎感知到了她的停留,自动展开了更深一层权限记录。
她此刻才知道,那些遮蔽并不是简单地在资料上盖一层黑雾。
每一次修改都需要主系统重新计算因果,把属于她、又足以惊动天道的痕迹拆散到数百个无关数据里。
百里彦和百里炎的名字被拆成字与号,真身容貌被分割成无数模糊片段。
万俟妄跨副本留下的鬼气会被标记成环境异常。
就连符殷曾经隔着副本追踪她的气息,都被系统硬生生改写成了一场无意义的数据震荡。
而每一次改写后面,都跟着一行极小的消耗记录。
【权限调用者:西镜淳。】
【代价:本源损耗。】
苏颜洛盯着那四个字,突然有点想把那个人从培养舱里拖出来狠狠咬一口。
师傅以前总说自己算得准,现在看来确实很准。
她会遇见什么人,会招惹多少鬼,会把多少副本搅得鸡飞狗跳,他大概都猜到了七八分。
所以连她还没开始闯祸时,就已经替她把收拾残局的代价预付了。
无厌站在她身后,声音很低:
“我劝过他,把你的权限关掉,或者至少限制你进入高危副本。”
苏颜洛问:“他不同意?”
无厌想起过去,声音压得很低:“他说,救一个人不是把她锁进更安全的笼子。”
苏颜洛长睫轻轻一颤。
无厌看着一页页自动亮起的旧记录,像是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一边咳血一边改程序的人,神色有些疲惫。
“他说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真惹出麻烦,他来兜底。”
洛山在旁边轻轻吹了声口哨:“养女儿养到最后,发现全世界都想当女婿。”
几道视线同时落过去,洛山十分识趣地闭了嘴。
苏颜洛低头笑了一下,眼眶还是红的:“那他这次最好也说话算话。”
她指腹从那三个字上慢慢移开,望向档案室更深处唯一没有编号的屏幕。
“我都找到这里了,他要是敢真的死透,我就把他从地府再骗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