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最深处只有一块屏幕没有编号。
它很小,也没有那些复杂的数据流,安安静静悬在黑暗里。
屏幕中央只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草莓,看起来跟整个主系统严肃冰冷的风格格格不入。
苏颜洛看到那颗草莓的时候,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这画得也太丑了。
她伸手碰了一下。
【生命气息匹配成功。】
【私人记录开启。】
光屏亮起,西镜淳的脸出现在里面,看时间应该已经是游戏运行很久以后。
他只剩下一只手,脸色也比苏颜洛记忆中苍白很多,身后就是她从未见过的主控室。
可他对着镜头笑的时候,还是那副懒洋洋、不太正经的样子。
记录里的西镜淳望向镜头,眼尾带笑:“洛洛,如果你能看到这个,说明你已经走到主系统了。
不错,比我预计得快。”
苏颜洛鼻尖一酸,低声骂道:“你还挺得意。”
屏幕里的人当然听不见。
他垂下脸翻看片刻手边那叠记录,唇边笑意越来越浓:
“刚才无厌跟我告状,说你又把一个副本弄崩了。
我认真想过,应该不是你的错,毕竟我当年只教你怎么跟变态相处,没教过你怎么处理一群变态同时喜欢你。”
身后传来几道意味不明的视线。
苏颜洛很想告诉师傅,这种时候其实可以不用这么了解她。
记录中的西镜淳慢慢收了笑,神色认真了一点。
“你应该已经知道自己是什么,也知道魅惑不是游戏给你的天赋。
天生邪物对鬼物的吸引无法消除,我能封住你的邪气,封不住它们对你的本能,所以系统里加了很多层遮蔽。
凡是可能让天道重新锁定你的信息都会被抹掉。
跟天生邪物有关的身份、跨副本真身、与你产生异常联系的鬼怪资料,也会被强制拆散。”
西镜淳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叹了一口气。
“不过看现在这个报错数量,估计也没遮住多少。”
无厌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
洛山很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
苏颜洛没有笑,她只是看着屏幕里那个已经越来越虚弱的人。
西镜淳沉默了几秒,突然说道:“还有一件事,傀儡师应该替我告诉过你,我喜欢你。”
苏颜洛眼睫骤然一颤。
后面几道鬼气同时冷了下来。
记录里的西镜淳笑得坦然:
“那家伙是我的执念,肯定不会撒谎,不过让一个残影替我说这种话,确实有点没出息,所以我自己再说一次。”
西镜淳望着镜头,清润眼睛微弯:“洛洛,我喜欢你,不是师傅喜欢徒弟的那种。”
屏幕里的男人说得很平静,那双清润眼睛隔着多年时光直直望向镜头,像是真的能够穿过漫长岁月找到她。
苏颜洛呼吸轻停,眼泪含在长睫上,把面前那张俊美脸孔晕出一层湿润光影。
她从小被西镜淳夸着长大,听过他无数句“洛洛真漂亮”“洛洛最聪明”,也被他抱过、背过、揉乱过头发。
可她从来没有听过这样一句喜欢。
她的指腹贴上冰冷光屏,正好停在男人唇边。
屏幕当然没有温度。
苏颜洛脑海里仍然记得那个人活着时身上的暖意,记得他俯身替她戴平安扣时,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发尾轻擦她脸侧。
也记得他靠得太近时,清淡檀香会混着呼吸一起落下来。
那些曾经被她当作师徒之间理所当然的亲昵,在这一刻突然染上了另一层颜色。
西镜淳仍在画面里望着她,眉眼温柔得近乎犯规。
苏颜洛鼻尖发红,唇瓣也被自己咬得更艳,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水浸透的蔷薇,美得脆弱又鲜活。
身后几道鬼气同时冷下去,空气酸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苏颜洛的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她早就知道,可知道和亲耳听见,还是不一样。
万俟妄贴在她腰后的手掌微微收紧,最终可什么都没说,只低头用拇指擦掉她落到脸侧的一滴泪。
西镜淳停了片刻,语气又恢复那点漫不经心:
“不过你看到这里的时候,如果我已经没了,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死人不能耽误活人找对象,如果我还活着……”
他拖长声音,笑得有点狡黠:“那我再当面说一遍。”
苏颜洛咬着唇,低低骂了一声:“混蛋。”
画面没有结束,西镜淳靠近镜头,声音压得很低:
“接下来这句话很重要。
如果你走到主控室,发现我还被绑在系统上,千万别直接断开。
你这个人一着急就喜欢走极端,我提前告诉你。”
苏颜洛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人死了都能预判她。
西镜淳在记录里继续解释:“游戏建立以后,我发现天道并非完全不能改变,它只相信已经发生过的结果。
过去每一只天生邪物都带来灾祸,所以它认定天生邪物必须死。
过去被邪气污染的人无法恢复,所以它认定这些人应该被清除。
可这个游戏如果真的救下足够多的人,也净化足够多的鬼。
它过去的判断便会与现实产生冲突,到那个时候,会出现一次重新判定的机会。”
屏幕右侧缓缓浮出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金色符号,像一道由无数细小篆文拼成的门。
【天道重判】。
下面有两行条件。
【有效净化样本:已达成。】
【天生邪物本体证明:未达成。】
苏颜洛的呼吸一点点屏住。
西镜淳望着镜头,眼神温柔又郑重:“洛洛,如果这扇门真的亮了,别救我。
去证明我没有走错,只要规则肯承认第三条路存在,后面的事情才有得谈。”
他说完之后低头在镜头外摸索了一阵,再扬手时,指间多了一枚很小的草莓糖。
西镜淳指间夹着那枚草莓糖,继续哄她:
“还有,别因为自己是天生邪物就胡思乱想。
人是人,鬼是鬼,邪物是邪物,这些名字都是别人为了方便理解贴上去的标签。
你会疼,会怕,会骗人,会心软,还特别记仇,跟我认识的绝大多数人没什么区别。
真要说哪里不一样……”
西镜淳思索片刻,眉眼陡然笑得很漂亮,“可能是长得过分好看了一点。”
苏颜洛本来还在掉眼泪,被他这一句弄得险些笑出来。
百里炎懒洋洋地在后面接了一句:“这一点倒没说错。”
万俟妄低下脸,替苏颜洛将鬓边被泪水沾湿的一缕发丝拨到耳后。
冰凉指腹从她耳垂擦过时停了一瞬,像是无声提醒她,这里还有很多人陪她往前走。
那一点触碰很轻,苏颜洛耳垂还是迅速染出薄红。
万俟妄生得过分艳丽,低下脸时浓黑长发顺着肩头垂到她颈侧。
赤红眼珠离得很近,里面翻滚的醋意几乎毫无遮掩,可他一句争风吃醋的话也没说。
苏颜洛握住他的手,冰凉掌心比屏幕更真实。
她指尖从男人修长指骨间穿过去停留片刻,像安抚,也像一种无声回应。
万俟妄唇角随之有了极浅的笑,另一只手虚环在她腰后,分寸拿捏得难得克制。
苏颜洛握住那只手,轻轻捏了一下,又松开。
屏幕里的西镜淳看不到这一幕,可像隔着漫长时间猜到了似的,把那颗糖放回桌上。
西镜淳的神情认真得少见:“你以后喜欢谁、跟谁走,都不用问我。
我把你救下来,不是为了让你按照我的心意活,但有一件事可以听师傅的。”
他指尖点向自己,随后又点向镜头,神色认真得少见:
“别为了救任何人,把自己重新变回一件祭品。”
苏颜洛的指尖慢慢蜷紧,这一句话,比前面的告白更像西镜淳。
他宁愿自己被拆得七零八落,也从来没有要求她拿同样的方式回报。
画面闪烁两下,男人的身影开始变淡。
在彻底消失之前,他像从前每一次送她出门那样,用仅剩的手朝镜头轻轻挥别。
“去吧,别怕,师傅在。”
屏幕熄灭。
苏颜洛站在原地很久,扬手将脸上的泪擦干净,随后指尖落在那个仍然亮着的【天道重判】符号上。
她没有按下去。
现在还缺最后一项证明,而她已经知道该拿什么去证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