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颜洛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眼睛酸得发疼,她才慢慢放下手。
一张纸巾递到她面前,她抬头,看见无厌。
他眼圈也有些红,可还努力对她笑了一下:“后面还有。”
苏颜洛接过纸巾,哑着声音:“走吧。”
白石阶总算到了尽头,前方只有一间极其现代化的白色控制室。
门打开的时候,苏颜洛闻到了消毒水味。
她脚步顿了一下,这种味道让她很不舒服。
控制室大得惊人,四面墙全是密密麻麻的屏幕和线路,无数细管从天花板垂落,汇聚到最中央。
那里有一个透明的巨大培养舱,苏颜洛眸光触及舱内,整个人僵在原地。
舱里没有完整的人,只有一颗大脑。
淡金色营养液缓慢流动,细细的神经线连接着周围数不清的设备。
培养舱下方还放着几只透明容器。
一截苍白修长的手指,半块肩骨。
一只已经失去血色的眼睛,还有被保存得很完整的一颗心脏。
那些属于西镜淳的身体,被分散在整个主控台周围,像一场残忍至极的献祭。
更远的几个玻璃柜里还保存着她无法辨认的骨骼和脏器,每一样都连接着不同颜色的数据线。
有的负责维持副本空间,有的负责净化,有的甚至专门支撑游戏大厅升起太阳和落下雪。
最靠近培养舱的位置还挂着一件已经发旧的麻色外衣,袖口补了两针,针脚丑得很熟悉。
苏颜洛认出来,那是他被逐出师门后最常穿的一件衣服。
后来她嫌难看,偷偷替他把破口缝过一次。
那件旧衣一下把她拖回很多年前。
西镜淳穿它的时候还很年轻,墨发长得过腰,随便用一根木簪束着。
眉眼清俊得像古画里走出来的人,宽大的麻衣也遮不住修长挺拔的身形。
苏颜洛小时候最喜欢扯他的袖子,嫌山路难走便往他背上爬。
他每次都说自己不惯孩子,最后仍会俯下身让她趴上来。
她记得男人背脊温暖,肩骨坚实,长发会随着走路轻轻扫过她的手背。
她趴累了,脸就埋进他颈侧,能闻见雪水、檀香和一点草药的味道。
那时候她觉得师傅永远不会老,也永远不会死,只要自己叫一声,他就会从任何地方回来。
现在衣服还挂在这里,曾经被她抱过的肩膀只剩半块苍白骨骼。
苏颜洛指尖触到玻璃时微微发冷,心里的委屈几乎要把整个人淹没。
她当时不会针线,缝得歪歪扭扭,他可一直没扔。
这么多年,连衣服都留到了这里,人只剩下一颗脑子。
苏颜洛过去在基地里觉得舒服的壁炉、厨房里不会坏掉的食物、玩家受伤后能用积分买来的药,
甚至她以为理所当然的一次次复活机会,背后都有他的一部分。
苏颜洛觉得自己的腿没有力气了,她一步一步走过去,最后几乎是扑到培养舱前。
“师傅……”
没有回应,只有机器规律地响着。
滴,滴。
她的手掌贴在冰冷玻璃上,眼泪顺着脸颊一颗颗滚下来。
苏颜洛额头抵着培养舱:“师傅,我来了。你不是说回来吃火锅吗?我等了你好久。”
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小,柔软指腹隔着玻璃慢慢描摹那颗大脑旁边闪动的金光,仿佛那里仍然是一张她熟悉的脸。
苏颜洛指腹隔着玻璃描摹那点金光,声音越来越软:
“我还给你留了房间,他们把你的衣服都收得好好的,
张姐还总骂你没良心,说出去办事为什么不打电话。
我也骂过你,可我一直没动你的草莓蛋糕。”
说到最后,她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很傻,眼泪可怎么都停不下来。
她说得很轻,好像怕吵醒里面的人。
无厌偏过头,他已经看过这个画面很多年,早以为自己习惯了。
可他还是不敢看,苏颜洛慢慢蹲下去,额头抵着培养舱。
她突然觉得很荒唐,世人说她是邪物。
说师傅是邪修,一个邪物趴在这里哭,一个邪修把自己拆碎了救天下人。
到底谁才是邪?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能把他放出来吗?”
无厌沉默。
苏颜洛抬头看他:“你做不到吗?”
无厌迎着她泛红的眼睛,艰难开口:“不是做不到,是不能。”
无厌调出那块显示动力源的屏幕,数字已经降到2.1%。
“他的意识跟整个恐怖游戏绑在一起,我如果现在强行切断,所有副本都会在瞬间崩塌。
里面还活着的玩家、鬼怪,甚至已经被净化到一半的灵魂都会一起消失。”
苏颜洛的手指一点点攥紧,这就是师傅最讨厌的地方。
他知道她一定会来救他,所以他把自己绑在所有人身上。
逼她不能只救他一个,她气得眼泪都停了一瞬。
“混蛋。”她轻声骂了一句,培养舱里那颗大脑旁边,亮起一点微弱金光。
像是在回应她,苏颜洛更想哭了。
苏颜洛被那点金光惹得更委屈,鼻音浓重地骂他:
“你还有脸回应我?以前不是挺能耐的吗?
你还说天塌下来你顶着,让我只管吃饭睡觉,现在天没塌,你怎么先倒了?
会算命,会抓鬼,会骗人,还会提前给我安排一群保镖,怎么现在只剩一个脑子了?”
她越说越委屈:“你起来啊。”
她总算忍不住用拳头轻轻砸了一下玻璃,力道落下去又迅速收住,像怕里面仅剩的意识也会被自己碰疼。
“你不是最怕我哭吗?我现在哭成这样,你都不哄我。”
身后没有任何人上前打扰。
万俟妄离她最近,猩红衣摆铺在冷白地面上,像一片安静燃烧的血色。
他想抱她,最终也只让一缕黑气绕到她肩头,薄薄覆住发凉的背脊。
万野把脸偏向一边,萧纵白低头擦刀,连薛雉都难得没有说一句不合时宜的话。
他们当然不喜欢西镜淳。
可谁也没有办法对一个为了让苏颜洛活着,把自己变成这副样子的人说出什么难听话。
这时,控制室一侧陡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苏颜洛回头,一朵鲜红的玫瑰从白色墙面里生长出来。
那朵花正是苏颜洛从阴婚副本里带回、后来一直养在阳台上的灵魂种子。
只不过进入主系统以后,它像总算回到了真正能够滋养自己的土地,枝叶迅速舒展,花瓣红得近乎滴血。
花瓣一片片舒展开,白雾从花蕊中飘出,凝成一个熟悉的女性身影。
“苏姐姐……”
白影这一次比在基地时清晰很多。
她总算有了一张脸,和苏颜洛一模一样。
她的气质更加安静,走到苏颜洛面前以后,掌心温柔覆上她的发顶。
白影掌心温柔覆上她的发顶,轻声道:
“洛洛,现在我总算可以告诉你了。
你从来没占过我的身体,因为这具身体,本来就是师傅照着你做的。”
苏颜洛眼睫一颤,白影笑了。
“我是那个傀儡,也是最早进入恐怖游戏的苏颜洛。”
她说完后,目光越过苏颜洛看向培养舱,神情很温柔。
“也是师傅为了骗过天道,留下的第一道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