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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药柜旁的残灯(1 / 1)

风更大了。

唐清书紧了紧领口。

藏青色的棉袄里面其实已经没什么棉花了,硬邦邦地贴在后背上。

她顶着满天飞舞的枯叶,从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往回走。

两百步的土路,平时走几分钟就到了。

今天她走得很慢。

每迈出一步,脚底板那股冻透的僵硬感就顺着小腿肚子往上爬。

鞋底沾满了烂泥塘里的湿泥。

冻结实了之后,像坠着两块铁疙瘩。

胃里空得发酸。

从昨天下午咽下那半个干瘪的红薯到现在,她滴水未进。

红薯的苦味似乎还黏在舌根上。

寒风顺着领口灌进去,像把钝刀子刮着骨头。

她没去管。

脑子里忽然蹦出个不相干的念头——早上出门前,灶膛里的火到底压实了没有。

要是没压实,铁锅底下的柴火灰这会儿怕是已经漏烟了。

要是把李娟借给她的那个瓦罐熏黑了,洗起来又是个麻烦事。

她摇了摇脑袋,把这破想法甩开。

异能透支的后遗症还在发作。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连带着胃里一阵阵往上翻酸水。

这是一种极度恶心的感觉。

肠胃在痉挛,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咽了一口唾沫,强行压下那股反胃的冲动。

终于走到了下河口卫生所门前。

木门半掩着。

在风里发出干涩的吱呀声,一声连着一声。

她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木材的霉味,混着泥腥气。

她站在门口没动弹。

不是不想往里走,是腿有点软,支不住。

右臂的肌肉酸痛在这个时候阵阵发作。

那是之前死死抓着那根防身铁钎留下的后遗症。

肌肉纤维紧绷到了极限,现在一放松,连抬手都费劲。

她靠着门框喘了口气。

右手在左边口袋里摸索。

指尖碰到了那盒受潮发软的火柴。

连带着还碰到了那个装生乌头粉的纸包。

纸包边缘的粗糙感擦过指腹。

她把火柴盒掏出来。

左手捏着盒身,右手捏着一根火柴棍。

手背上的冻疮已经肿得老高,透着紫红色。

稍微一弯曲手指,裂口处就传来钻心的刺痛。

“嚓。”

第一根火柴头上的药粉直接碎了,掉在鞋面上。

太潮了。

她没出声,吸进一口带着霉味的冷气。

又抽出一根。

这次用上了巧劲,指腹压着火柴棍的边缘,快速一划。

微弱的火苗亮了起来。

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散开。

借着这光,她摸到了桌上的煤油灯。

挑开玻璃罩,点燃灯芯。

昏黄的光晕瞬间铺开。

墙上的单薄黑影跟着晃,像个快溺水的人。

她盯着那影子看了一秒,转过身。

屋角有个搪瓷脸盆。

她走过去,想洗洗手上的泥。

盆里的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她用指关节敲碎冰层。

冰碴子划过手背。

她把双手浸入水里。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十根手指。

冻疮的裂口遇到冰水,疼得她咬紧了后槽牙。

疼痛顺着手臂直接冲进脑子里。

她立刻把手抽了出来。

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

泥污没洗干净,反而把伤口泡得发白。

她甩了甩手,放弃了清洗的念头。

转身走向药柜。

满地狼藉。

药柜的抽屉被扯出来好几个,倒扣在泥地上。

切好的药材混着带雪水的烂泥,糊成一团。

黑釉药罐的碎片崩得到处都是。

唐清书走过去。

慢慢蹲下身。

膝盖碰到了冰冷的泥地,寒气瞬间透进裤腿。

她伸出双手。

十根指头红肿僵硬,关节处透着不正常的青紫。

她先拨开一块碎裂的黑釉药罐瓷片。

瓷片边缘很锋利,刮着地上的泥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底下压着几片切得极薄的当归。

泥水已经把药材原本的淡黄色染成了污黑。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指尖的裂口。

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边缘。

一点点从泥浆里往外抠。

泥沙的粗糙感磨着受损的皮肉。

细密的刺痛感顺着神经往脑子里钻。

这不是那种尖锐的疼,而是一种跟着心跳一鼓一鼓的钝痛。

她没停下。

又捡起一片川芎。

指腹压在药材上,稍一用力,手背上的裂口又崩开了。

一丝温热的血珠渗出来。

混进了冰冷的泥水里。

动作机械,却又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精准。

这是一种习惯。

在那个除了腐肉就是焦土的地方待久了留下的习惯。

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用这些琐碎的动作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她把捡起来的药材凑近鼻翼。

浓郁的苦涩药味瞬间冲进了鼻腔。

这股味道极具穿透力。

硬生生压过了屋里原有的霉味和土腥气。

这种真实的感官刺激,让那股异能透支带来的眩晕感消退了些。

她保持着蹲姿,看着手里沾满泥污的药片。

明言被押走了。

这会儿应该在去公社派出所的土路上颠簸。

宋艳艳也被关进了大队部后院的禁闭室。

这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那个原本写在既定轨迹上的节点,没了。

被她亲手碾碎了。

她把药片扔进旁边的竹簸箕里。

发出两声闷响。

“这种地方……”

她低声开了口。

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把沙子。

“真的值得留下吗?”

这话是对着空荡荡的药柜说的。

没有情绪起伏,只有冷硬的审视。

她不需要答案。

她只是在剥离那种看戏的旁观心态。

泥点子已经溅到了身上,她早就在局里了。

这破败的卫生所,这满地的烂泥,就是她现在真实的处境。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手背上的裂口还在往外渗血。

门轴突然发出一声闷响。

风猛地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疯狂跳动。

唐清书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后背。

右手猛地抓向桌角那把生锈的药铲。

药铲的木柄很粗糙,硌着掌心的软肉。

眼神瞬间沉了下来,透着一股子索命的冷光。

但她没动。

门口站着个人。

宋余淮。

他身上带着一股深夜的寒气。

黑色的单薄棉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肩膀上还沾着几片碎雪,正在慢慢融化。

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那里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身上带着一股极淡的烟火气,像是刚从灶台边过来。

他反手把门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屋里又恢复了那种死寂的苦涩味。

他没说话,径直走过来。

脚步声在泥地上显得很沉,一步一步,踩得很实。

一直走到药柜旁边,他在唐清书面前停下。

他伸出手。

那是一双长满厚茧的手。

骨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机油印子。

手里端着一只粗瓷大碗。

碗里盛满姜汤,正往上冒着热气。

辛辣的姜汁味立刻混进了当归的苦味里。

汤面上还漂着几片切得厚薄不均的生姜。

唐清书盯着那只碗。

没接。

她脑子里在飞快地算账。

这个时候送来的汤,算什么?

同情?还是宋大队长那种权衡利弊后的安抚?

宋余淮的手没收回去。

就那么端着。

他垂着眼皮,视线落在唐清书红肿不堪的双手上。

目光在她那些皮肉裂开的骨节处停留了很久。

那眼神里藏着一种隐秘的、近乎病态的专注。

他在看她发力的痕迹。

看那些因为用力过度而扭曲的指关节。

“拿着。”

他开了口,声音低哑。

唐清书缓缓伸出双手。

指尖触碰到粗瓷大碗的边缘。

极度的热意瞬间传导过来。

温差太大。

冻疮处立刻产生了一股剧烈的麻痒感。

瓷碗的热度烫在冻疮上,像千万只蚂蚁同时啃咬皮肉。

这感觉比单纯的疼还要难熬。

逼着人想把那层皮硬生生抠破。

她的指尖微颤了一下。

但她没松手。

硬生生忍着那股钻心的麻痒,把碗接了过来。

热意顺着受损的皮肤组织,一点点渗透进骨缝。

竟然驱散了些许僵硬。

宋余淮空出了手。

他把右手伸进棉衣内侧的口袋。

掏出一叠折叠过的纸张。

纸面略有褶皱,边缘有些毛糙。

他把纸递过来。

唐清书用左手托着碗底,腾出右手去接。

两人的指尖在粗糙的纸页边缘短暂相撞。

他的手指很烫。

带着贴身存放的体温。

指腹的茧子像砂纸一样,擦过她红肿的皮肤。

激起一阵细微的刺痛。

唐清书没有避开。

她稳稳地捏住那叠纸。

低头看了一眼。

借着微弱的煤油灯光,纸上的墨迹显露出来。

那是一份手绘的大队账目分布图。

线条画得很硬,标注的地方全是大队部的要害。

粮仓的进出账、冬赈粮的损耗口、农具厂的报废名录。

全在上面。

唐清书的视线停在那些墨迹上。

没出声。

这份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

更不该出现在宋余淮手里。

书里写得很清楚,宋余淮是个懂事的大队长儿子。

他是在后期被逼无奈,才开始接触这些阴暗面的。

但现在,他提前把刀递了过来。

还是他老子的刀。

“底层抽屉。”

宋余淮突然出声,打破了沉默。

唐清书抬起头。

“那三本医书。”宋余淮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的夜色,“我下午来过一趟,收在家里后院地窖的木箱里了。”

唐清书端着碗的手猛地一紧。

碗里的姜汤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医书。

那是原主在这个世界立足的根本。

也是明言这次翻箱倒柜最想毁掉的东西。

书里写的是,医书被撕成了碎片,泡在泥水里。

原主因此彻底崩溃。

但现在,书没了。

被眼前这个人提前藏了起来。

他比书里写的更早介入了核心。

更早看穿了明言的把戏。

这种超出预知的真实感,让唐清书感到一阵发慌。

她无法再用对付NPC的套路来应付这个人。

他是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脑子,有自己的野心。

而且,他愿意为了她,背叛血缘。

“你……”

唐清书开了口,却发现嗓子干得厉害。

她想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想问他知不知道交出这份账目图意味着什么。

但她没问。

在这片废墟里,问这些显得太多余。

宋余淮的目光扫过满地的狼藉。

最后又落回唐清书的脸上。

煤油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锋利的下颌线。

“如果大队待不下去了。”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你会走吗?”

这话问得很轻。

却像是一块巨石砸在泥潭里。

唐清书站在原地。

手里的姜汤还在往上冒着热气。

熏得她的眼睛有些发酸。

她看着宋余淮。

看着他眼里那种近乎执拗的专注。

她知道他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他已经把自己的底牌全都翻开了。

他在等她的答案。

唐清书沉默了很久。

久到屋外的风声似乎都停了一瞬。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粗瓷大碗。

碗壁很粗糙,硌着她手背上的冻疮。

麻痒感还在持续,一波接着一波。

但那种从骨缝里透出来的寒意,确实被压下去了。

“汤很烫。”

她终于开了口。

声音很轻,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但宋余淮听懂了。

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了一点。

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唐清书端着温热的瓷碗,看着宋余淮被灯影拉得很长的背影,她第一次觉得,这个落后的时代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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