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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泥泞里的草鞋印(1 / 1)

粗瓷大碗磕在坑洼的木桌面上。

发出一声闷响。

碗底还剩着两根发黄的姜丝,黏在粗糙的瓷壁上。

唐清书松开手。

指节僵硬地蜷缩了一下。

冻疮裂口处的皮肉被热气一蒸,那股子麻痒劲儿顿时翻了倍。

像无数只长着倒刺的蚂蚁在啃咬骨缝。

她把手缩回藏青色棉袄的袖口里。

右边袖口脱了根线,硬邦邦的线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手腕。

有点烦人。

她用手背把桌角那把生锈的药铲往里推了推。

铁锈的粗糙感擦过手背的皮肤。

她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

煤油灯的灯芯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爆响。

火苗跳了一下。

把药柜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直延伸到门槛边。

空气里的当归苦味很重。

混着姜汤的辛辣,熏得人脑仁隐隐发胀。

她没睡着。

只是闭着眼。

脑子里过着那张大队账目分布图。

图纸已经被她叠好,贴身收在怀里。

隔着一层单薄的棉布,那张纸的轮廓硌着皮肤。

不知道过了多久。

窗户纸开始发白。

不是那种透亮的白。

是那种带着阴冷气儿的灰白。

清晨微弱的冷光顺着窗缝挤进来。

煤油灯里的油烧干了。

最后一丝火星挣扎了一下,灭了。

屋里暗了下来。

反而显得外面的天更亮了些。

唐清书睁开眼。

眼底有几缕红血丝。

她站起身。

腿有点麻。

在冰冷的泥地上站了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她伸手摸了摸左边口袋。

防身铁钎还在。

冰冷,坚硬。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外面的风立刻灌了进来。

阴冷。

气温降到了冰点以下。

唐清书缩了缩脖子。

把藏青色棉袄的领子竖起来。

村里还没人起。

连狗都没叫。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道什么鸟的怪叫。

她没走村里的大路。

不想碰见那些早起拾粪的村民。

更不想听他们嚼昨晚明言被抓的舌根。

她绕到卫生所后头。

顺着那条长满杂草的小道,往后山走。

山道很窄。

两边是枯黄的茅草。

越往山上走,雾气越重。

白茫茫的一片。

五步开外就看不清树影了。

空气里全是腐烂落叶和湿泥混在一起的腥味。

地面极度湿滑。

连日的阴雨把泥土泡成了烂糊糊。

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

唐清书走得很慢。

布鞋底早就湿透了。

冰冷的泥水顺着布帮子往袜子里渗。

脚趾头冻得没了知觉。

胃里忽然一阵翻腾。

空得发酸。

昨天下午咽下去的那半个干瘪红薯,这会儿连点渣子都不剩了。

舌根上甚至泛起一股子胆汁的苦味。

她咽了口唾沫,把那股酸水压下去。

脑子里忽然蹦出个念头。

早上出门前,宋家灶膛里的火,好像没拿灰压实。

别一会儿风倒灌进去,把锅底给烧穿了。

这破念头刚起,她就摇了摇头。

唐清书把双手插在兜里。

靠双腿维持平衡。

冻疮实在太痒了。

冷风一吹,那股子痒劲儿直往骨头里钻。

她只能用大拇指用力掐着食指的指节。

用痛感来压制痒感。

头顶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风吹树叶。

是鞋底摩擦碎石的沙沙声。

唐清书停住脚。

没抬头。

眼角的余光往上斜了斜。

上方三丈远的陡坡上,趴着个人影。

紧接着,一声脆响。

那是麻绳被利刃割断的声音。

一捆沉重的枯木失去了束缚。

顺着湿滑的泥坡轰然砸下。

带着一股子毁天灭地的劲头。

直接封死了这狭窄的山道。

唐清书视线猛地定住。

身体的反应比脑子快。

她下意识抽出右手,想抓向身侧凸起的岩石借力。

指尖刚碰到冰冷的石壁。

冻疮裂口猛地受压。

皮肉瞬间撕裂。

新鲜的血珠渗了出来。

钻心的剧痛顺着神经直冲脑门。

右手控制不住地哆嗦了一下,本能地缩了回来。

抓空了。

滚木已经到了眼前。

风声刮得脸颊生疼。

她咬死牙关。

强行扭转腰腹。

左脚尖死死点在一块长满青苔的湿滑石块上。

借着这股别扭的惯性,身形硬生生向后滑出半丈。

砰。

枯木擦着她的布鞋尖,狠狠砸进旁边的泥潭里。

泥水溅起半人高。

污了她的裤腿。

“你个……你个毒妇!”

坡顶上传来变调的咒骂。

声音像破锣在砂纸上干蹭。

是张昊。

“姓唐的,你害得明言断了腿!”

他半个身子探出灌木丛,手里还攥着半截割断的绳子。

“这笔债,得你来填!”

唐清书站在原地没动。

没喊,没骂,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上面那张因为恐惧和怨恨而扭曲的脸。

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活人气。

张昊被这眼神盯得打了个寒颤。

他原本以为唐清书会尖叫,会求饶,或者会被砸得头破血流。

但他没料到这种死寂。

这种连活人味儿都没有的死寂。

他慌了。

手里的半截绳子掉在泥里。

他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脚上穿着一双破烂的草鞋。

那是明言昨天穿过的。

他在泥地上滑了一跤,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钻进雾里不见了。

只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

唐清书走上前。

泥潭边的水还在晃荡。

她忍着双手关节一阵阵的麻痒。

伸出左手。

用食指和中指小心地夹起泥水里的一截断绳。

绳头很齐。

是刀割的。

她把绳子扔掉。

目光落在旁边的一滩烂泥上。

那里有一张被张昊用来垫鞋底的废纸。

刚才他摔跤时,纸从草鞋底的破洞里掉了出来。

纸被泥水泡得发软。

唐清书蹲下身。

左手两根手指捏住纸角,提了起来。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是明言的笔迹。

那篇本该在县城发表、让他平步青云的成名作草稿。

现在,纸的正中间,盖着一个鲜红的戳记。

像一滩刚干涸的死血。

上面写着两个大字:退稿。

唐清书右手颤抖着。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冻疮裂口的剧痛。

她把这团废纸捏在掌心。

那条原本平稳的路,断了。

明言没有一帆风顺。

他成了一滩烂泥。

连带着他身边的人,也变成了疯狗。

唐清书对着空荡荡的山谷,冷声自语。

“既然路已经变了。”

她停顿了一下。

“那就彻底断干净。”

她侧过身,准备避开那堆横在路中间的枯木柴捆。

余光瞥见手里的退稿信。

信纸的边缘,印着几个暗红色的指印。

那是明言昨晚收到退稿时,绝望中抠破指甲留下的血泥印。

唐清书的视线停在那几个指印上。

指纹里嵌着的泥土,竟隐隐发黑。

那绝不是普通的山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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