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宫寺就在皇宫旁边,是当年石虎亲自主持修建的,当然也是因为佛图澄的缘故。
佛图澄是有名的神僧,学识极为渊博,据说能诵经数十万言,七十九岁来到中原之后,各方高僧都专程过来听他讲经。
石勒当初尊其为国师,后来石虎说他是“国之大宝”,专门为他建造了邺宫寺。
唐禹从来没见谢秋瞳吃那么多,饭桌上她都顾不得说话了,边吃边喝,很快就撑得躺在椅子上了。
“太撑了,很舒服,不想动。”
她看向唐禹,道:“你们去吧,我去那里没意义,就不去了。”
或许也是为了给师父创造空间?
唐禹心里嘀咕了一下,便带着师父出门,凭着腰牌出宫,悄然来到隔壁的邺宫寺。
门口的小沙弥站着,看到两人到来,便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两位施主,师祖等你们很久了,请随小僧来。”
唐禹看了梵星眸一眼,道:“你师父真的那么强?真能预判到我们来啊。”
梵星眸道:“不强啊,他都不怎么会武功,只是懂一些养生之术。”
“不过他确实很博学,似乎关于佛法武学的只是全在他心中,当初他说我心思通明澄澈,是练武的奇才,我还不信呢,结果几年就把我教出来了。”
唐禹一边往前走,一边疑惑道:“他只教你武艺,不教你佛经的?”
梵星眸道:“也教啊,但那些佛经太拗口,我实在记不住,他没招了。”
很好,这符合师父的一贯作风。
走进寺庙,那一股香火味就扑面而来,蜡烛照耀,微光斑驳,四处传来阵阵的禅唱声,让人的心不自禁就静了下来。
佛塑庄严,造像肃穆,一眼望去仿佛远离尘世,那些烦恼都像是不存在了。
经过重重殿宇,来到邺宫寺的最深处,牌匾上“禅心院”三个字静穆有力,似乎有千般变化。
小沙弥并未通报,而是直接推开了门,让唐禹两人进去。
里边没有佛像,只有层层叠叠的壁画,画着神奇又繁复的图案。
蒲团上盘坐一老僧,双眼紧闭,身穿枯黄僧衣,面上满是皱纹,手持念珠拨弄着,正念着经。
梵星眸顿时激动道:“师父,你还没死啊,是不是都快一百一了啊,真能活。”
唐禹拉了拉她的手,示意不要胡说八道。
而佛图澄却是睁开了双眼,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他并未回应梵星眸,而是看向唐禹,道:“阿弥陀佛,施主,你要见的僧人不在此地,而在壁画之后。”
唐禹抬头,看到了满墙的壁画,以及角落处那一个门洞。
他皱了皱眉,看向梵星眸。
梵星眸道:“不用担心,我就在这里,出不了事。”
唐禹点了点头,便大步朝门洞走去。
里边是一个没有窗户的暗室,但墙上全是壁龛,密密麻麻整齐有序,每一个壁龛内都有一尊石雕佛像,每一尊佛像前都有蜡烛。
因此,这漆黑的暗室被照的昏黄,充斥着香火的味道。
唐禹仔细一瞧,便看到角落处盘坐着一个枯瘦的身影。
他宛如干尸,全身只剩皮包骨,皮肤黝黑粗糙,布满褶皱,眼洞是空的,眼皮都已经萎缩了进去,显得尤为可怖。
但唐禹不觉得可怕,心中反而触动,当即双手合十道:“晚辈唐禹,见过怀悲大师。”
淡淡的笑声传来,苍老的声音,还是熟悉的感觉。
“施主,莫要拘礼了,快请坐吧。”
怀悲大师脸上带着笑意,指了指身前的蒲团。
唐禹连忙坐下,好奇问道:“大师,两年前分别之后,大师就来这里了吗?最近身体怎么样?”
怀悲缓缓道:“贫僧云游天下,到过不少地方,感受到寿元将近,特来邺宫寺见一见佛图澄高僧,了却心愿。”
“这一次见面,应该是贫僧与施主最后一次相聚了。”
唐禹道:“可有拯救之法?”
怀悲笑道:“寿元已尽,自然消亡,此生死轮回之道,并非病痛之灾,何来拯救一说?”
唐禹轻轻一叹,无奈道:“当初害得大师修为散尽,心中实在愧疚,若非如此,以大师天人之境的修为,再活二十年都不成问题。”
怀悲摇头道:“这世间一切安排,自有缘法,贫僧不救施主之难,亦救众生之难,修为散尽是迟早之事,施主不必介怀。”
“此次相遇,或许也是冥冥之中的安排,施主若需要什么帮助,请说出来,老僧自当竭尽全力。”
唐禹想了想,才道:“怀悲大师,这两年来,我已经很坚定了,也看清很多事了,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
“若真要说有,就是有一卦,希望大师帮忙解读一下。”
他将抱朴子的事说了出来,仔仔细细,不漏任何细节。
怀悲沉吟良久,才轻声道:“今年二月,老僧曾在桂林郡遇到过这位施主,此乃得道高人,所言不会虚假。”
“因此,卦言可信,却不可深究,只待时机成熟,自然显现。”
说到这里,他不禁笑道:“所谓种因得因,种果得果,施主是向善之人,也历经坎坷,会有好的回报的。”
唐禹无奈道:“大师,我不信佛,但我信善恶有报,可我心里实在急,想听一些更细节、更具体的解读。”
怀悲看向他,点头道:“就在此地,就在邺城,你会看到结果的。”
唐禹道:“意思是,我帮冉闵打仗期间,就能看到卦象的结果?”
怀悲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
梵星眸摆弄着手里的佛珠,姿势很不雅地坐在蒲团上,说道:“师父,我这些年过得其实不算好,出去之后先到了江南,和一个女人好上了,整了一份孽缘。”
“后来回到老家,又成立了极乐宫,弄了好多江湖恶人上山,当我的仆人。”
“极乐宫还有很多分部,其实也是帮兄长搜集情报的,现在是唐禹在用。”
“嗯你知道唐禹吧?就是刚刚和我一起进来的那个男的。”
佛图澄道:“明白。”
梵星眸道:“这小子脸皮厚得很,说话很有趣,也总能哄我开心,不知道怎么着…就慢慢喜欢了,可是我又不会表达,搞得很狼狈,搞得乱七八糟、稀里糊涂的呢。”
“其实我早就把他当家人了,我的侄儿杀了我的兄长和嫂子,杀了好多人,我在家里待不下去了,太残酷了。”
“但唐禹这边真的不一样,大家聚在一起好开心,而且好多美女啊,除了岁岁我都喜欢。”
“哦这些人你都不认识的吧,师父你最近在干啥呢?”
佛图澄道:“念经。”
梵星眸疑惑道:“你不是都会了吗?还要背那些东西啊。”
佛图澄道:“学无止境,佛亦无止境,况且念经是为了秉持心念,没有明确的目的。”
梵星眸道:“你啊,你的语气还是跟以前一样,真是半点都不变的。”
“可我感觉我变了,以前洒洒脱脱的一个人,对那些色色的事也从不忌讳,现在吧,有些害羞了,也有些不敢说那些脏话了。”
“面对唐禹,我以前很是自如,想骂他就骂他,想吼他就吼他,现在好像也不会那样做了。”
“师父,为什么会这样呢,真是奇怪耶。”
佛图澄道:“未必是变了,而是回归本身了。”
“或许不够自如了,因为心中有了挂碍。”
梵星眸沉默了。
她低下了头,有些委屈,有些迷茫。
“师父,我也不知道是变了,还是我找到自己了。”
“我有时候也认为,我从前的洒脱是装的,是逞强,是做作,如今的我才是真实的我。”
“但又觉得不得劲儿,我洒脱了二十多年,哪怕即使最初是逞强、是做作,可我也逐渐适应了,那也是我的一部分了啊。”
“为什么我找不到那个让我很舒服的点,让我可以很肯定地认为——这就是我!我很自在!”
“或许这就是师父所说的,心中有挂碍,可是我该怎么理解呢?挂碍在哪里呢?我该怎么解决呢?”
佛图澄微微一笑,道:“你善于理解问题吗?善于解决问题吗?”
梵星眸道:“不善于…我有点笨…”
佛图澄道:“既然如此,何苦强求?何不把这些问题,交给信任的人去解决?”
梵星眸疑惑道:“你是说唐禹啊,不行,他本身就够累了,还要操心这些乱七八糟的,那也太苦了。”
佛图澄道:“你想要找到自在,就不能以不自在的方式去寻找,否则就相悖了。”
“在师父看来,我的徒弟最自在的方式,就是什么也不做。”
梵星眸挠了挠头,道:“说的我好像很蠢似的,不过仔细一想,又有道理。”
“可是,我真的很担心唐国和乾国最终会打仗…”
“哎…到时候唐禹和慕容垂杀起来了,两边我都在乎,那弟子就会很难受。”
“其实这才是我不自在的原因,我不知道那时候该站在哪边,所以觉得有点对不起唐禹…”
“我有点怕他,怕他到时候难过…”
“我爱他,可我毕竟是鲜卑人…”
“嗯…是的,我就是一直担心这个,所以一直…一直不舒服…”
佛图澄笑了起来,轻轻道:“天下百姓想让谁做皇帝呢?”
梵星眸道:“当然是唐禹啊,他对百姓好,大家都知道,这算什么问题…”
佛图澄道:“鲜卑人,难道就不是天下人?”
梵星眸顿时愣住,她仿若听到了石头落地的声音,那是心中的块垒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