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东海海战,私掠许可证
东江口,晨雾如纱,江面泛著青灰色的光。
一支船队停在码头,正待启航,打头的是两艘宝船,船舷低矮吃水极深,显然装载著沉甸甸的货物。
后面跟著五艘较小的沙船,所有的桅杆上都悬挂著大明的日月战旗。
码头上,力工们佝偻著背,将一只只沉重的木箱抬上最后那艘平底驳船。
其中一个黑脸膛的年轻力工,趁监军转身的间隙,迅速用指甲撬开箱盖一角。
金灿灿的光芒透出来,映得他瞳孔一缩。
大奚山,主峰如斧劈刀削,半山腰处洞窟密布,海风穿洞而过,发出鸣咽的怪响。
「呜呜呜呜~」
最深处的那个大洞里,火把噼啪作响,角落里堆著十几只酒坛,空气中弥漫著烧酒和咸鱼混杂的气味。
罗三炮歪在铺了整张白熊皮的石榻上,左手搂著一个衣衫不整的年轻女人,那女人双眼红肿,嘴唇紧抿,身子微微发抖。
罗三炮浑然不觉,右手抓著一只粗陶碗,咕咚咚灌下半碗烧酒,酒水顺著络腮胡淌下来,滴在敞开的胸口上。
这人生得五大三粗,一张宽脸被海风吹得黑红,额头上三道深深的刀疤从左眉梢直劈到右颧骨,像是被什么猛兽的爪子挠过。
两只眼睛却小而圆,精光四射,塌鼻梁下是一张阔嘴,咧嘴一笑,露出焦黄的牙齿。
「大当家的,大当家的。」
一个光膀子的小头目连滚带爬冲进洞里,单膝跪下,喘著粗气道:「林爷手下派人来了,说有要紧消息。」
罗三炮将怀中女人搂的更紧,脏兮兮的手掌伸进女人衣服里,不以为意的挥手道:
让他进来。」
很快,一个身穿短打,腰间别著弯刀的男人走了进来,脸上陪著笑,一抱拳:「罗大当家,我们林爷让小的带个话。」
「今早东江口出去了一支明军船队,七条船,吃水极深,装的都是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罗三炮眯起眼。
「金银财宝,盐。」那汉子说道。
「都是明军从东莞县城里抢出来的,满满的几十大箱,我们林爷安插在码头的人亲眼瞧过,撬开箱子缝看了,金灿灿一片,错不了。」
罗三炮腾地站起来,恶狠狠地骂道:「他娘的,明军这群狗贼,在陆地上抢完了,还要从老子的海上运?」
海盗们除了劫掠商船,最大的进项就是走私私盐一大宋的盐引制度漏洞百出,私盐利润是官盐的三倍有余。
罗三炮光靠私盐一项,每年就能净入数万两白银,养著两千多号弟兄、一百多条船。
可是最近这段时间,明军改革盐法,私盐路子被一刀斩断,缺了这个最大的进项,弟兄们连酒钱都快发不出来了。
「明军那个什么张顺,老子操他八辈祖宗。」罗三炮一拳砸在石壁上,震得尘土簌簌落下。
「陆地上你们能打,算你们狠,姓林的几千义军都被打散了,可在海上,老子才是阎王。」
男人又凑上来说道:「大当家的,我们林爷还说了,明军船队出了东江口,过了虎门就要进大海,咱们要是现在动手,正好在伶仃洋外截住他们。」
「往北走?」罗三炮眼珠子一转。
「那肯定是要运回山东。」
「过了虎门就是外海,茫茫荡荡几百里,到处都是岛礁,别说明军就这几艘货船了,就算是把战船全都拉出来,可老子打完就跑,他们上哪儿找去?」
他越想越是这么个理,一把抓起挂在石壁上的鬼头大刀。
「传令下去,所有战船备帆起锚,弟兄们抄家伙。」
「今儿个让那些北佬知道知道,俺罗三炮为什么被称作海上蛟龙。」
「他娘的,嚣张到了俺罗三炮的地盘上了,灭了他们。」
洞里顿时炸开了锅,海盗们嗷嗷叫著往外冲,刀片子碰撞声、脚步声、叫骂声混成一片。
那个被抢来的女人趁机缩到角落里,浑身筛糠似的抖。
伶仃洋外,海天一色,碧波万顷。
明军船队已经驶出了虎门,陆地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模糊,变成一条灰蓝色的细线。
七条船排成两列纵队,破浪前行。
就在这时,站在船头的侦查士兵忽然大喊道:「海盗来了。」
东海水师副总兵赵虎臣连忙走到船头,手扶栏杆,举著千里眼望向海绵。
只见海天交界处出现了十几个黑点,很多船,密密麻麻的,正从东南方向兜过来,呈扇面展开,显然是想包围他们。
「终于来了。」赵虎臣放下千里眼,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罗三炮,错不了。」赵虎臣把千里眼递给身边的千户陈琦。
「你瞧瞧,那些船多数是广船和快蟹,船头低船尾高,跑得快,正是大奚山那帮人的架势。」
陈琦看了看,也不禁笑了:「大人,咱们这饵总算没白下。」
赵虎臣哈哈一笑,转身对掌舵的舵兵下令:「升满帆,加速,别让他们靠太近一但也别跑太快,跑太快了他们追不上,该起疑了。」
「得令。」舵兵扯著嗓子应了一声,随即高声喊号子。
「满帆加速船帆被拉到最高,船身猛地一颤,船头激起的浪花更高了。
赵虎臣走到船尾,望著后方越追越近的黑压压的船影,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旁边,陈琦低声道:「总兵大人那边,应该已经到位了吧?」
「放心。」赵虎臣拍了拍栏杆。
「总兵那人比猴还精,这会儿估计早就摆好阵势了,咱们就是根绳,把这些鱼往网里赶等到了地方,就是收网的时候。」
「加帆,加帆。」
罗三炮站在自家最大的那艘广船船头,一手扶著桅杆,一手挥舞著鬼头大刀,嗓门震得身后的海盗们都缩脖子。
「明军跑啦!大当家的,他们加速了。」桅杆上的瞭望手喊道。
「追,他娘的,到嘴的肥肉还能让他们飞了?」罗三炮啐了一口。
「传令下去,所有船给我全速追,谁先咬住那艘货船,赏五百两。」
海盗船队顿时像打了鸡血一样,船桨齐刷刷地从船舷两侧伸出来,一百多支桨同时划水,船速陡然增加。
黑压压的船群与明军船队的距离在一点点缩短。
罗三炮兴奋得脸都红了,他仿佛已经看见了那些沉甸甸的箱子被搬上自己的船,金灿灿的银子在手里哗啦啦响。
东莞那些富户攒了多少年的家底啊,全便宜明军了,现在明军又要便宜自己——这叫什么?
这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可就在这时,前方的明军船队突然减了速,七条船渐渐聚拢,阵型变得更加紧凑。
罗三炮眉头一皱,但随即咧嘴笑了:「跑不动了?还是想跟老子打?」
他大手一挥:「包围上去,全围住,一条船都不许跑。」
海盗船队迅速散开,像一群饿狼一样从两翼包抄过去。
最前面的三条快蟹已经离明军的尾船不到两里了,船上海盗的喊叫声隔著海风都能听见。
「弟兄们,抄家伙,登船之后————」
罗三炮的话还没说完,忽然之间却是听见一声巨响在海面上炸裂。
「轰!!!」
罗三炮脚下猛地一晃,差点从船头栽下去,他一把抓住桅杆,瞪大了眼睛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
船队左侧约两百步外的海面上,一根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白花花的海水喷上半空,又像暴雨一样砸下来,打得船板僻里啪啦响。
罗三炮愣住了。
「他娘的————那是什么?」他张著嘴,一时间竟忘了合上。
水柱还没完全落下,又是几声巨响「轰轰轰轰!」
这次不是一声,而是一连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海面上炸出了一条火线。
几条快蟹船周围同时腾起水柱,其中一艘被正中,船身猛地一震,一侧船舷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碎木片像箭一样四散飞射。
船上的海盗惨叫著跌进海里。
「龙王打喷嚏了,龙王爷打喷嚏了。」有海盗尖声惊叫。
「快跑啊!」
罗三炮瞳孔猛地一缩。
龙王爷?
海上讨生活的人都比较迷信,可是罗三炮混了这半辈子从没遇见过龙王爷啊!
「大当家的,大当家的,你看那边。」身边的头目声音都变了调。
罗三炮猛地转头。
北面,海天线上,一艘接一艘的战船正从一座小岛背后转出来。
风帆鼓胀,船身上日月战旗像火焰一样在风中翻涌。
那些船比他见过的任何宋军战船都要大,船身更长、更宽,船头的形状像一把锋利的刀,船舷两侧密密麻麻排列著黑洞洞的炮口。
不是一条,不是两条是几十条。
「呜呜呜呜~」
这些战船像是突然从海底冒出来的一样,呈半月形散开,低沉的号角声像是有无数头巨兽在海面奔腾。
正以极快的速度朝这边压过来。
罗三炮的脸一瞬间变得煞白。
「明军————明军的船————」海盗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里全是恐惧。
「我们被包围了,有埋伏。」
「跑啊!快跑。」
罗三炮脑子里「嗡」地一声,什么都明白了。
「姓林的狗贼,他妈的——骗——我」
这从头到尾都是圈套。
「撤,快撤,往后跑。」他声嘶力竭地喊道。
晚了。
「轰轰轰轰轰」
对面的明军战船的火力更加凶猛了,上百门火炮同时轰鸣。
一条海盗船被炮弹击中船身中央,木板炸裂,整条船从中间断成两截,然后缓缓沉入海底。
船上的人像蚂蚁一样掉进水里,尖叫声淹没在海浪声中。
另一条快蟹船的桅杆被折断,巨大的帆布塌下来砸在甲板上,把下面的人全盖住了。
船身失去了控制,在原地打转,成为下一个炮弹的活靶子。
「大当家的,左舷,左舷又有船。」
罗三炮猛地转头,左边也出现了明军战船,正高速逼近,船头的浪花比人还高。
他再转头看右边、后面一到处都是明军的船,像一张大网把海盗船队围得密不透风。
「这他妈的到底是什么打法?」罗三炮的声音都在抖。
「隔著这么远就能打船,船还没靠过来就沉了这仗怎么打?」
他见过宋军水师操练,见过那些所谓的「天下无敌」的楼船、车船、飞虎战船,可没有哪一支水师有这样的武器。
那些炮,根本不是这个打法。
宋军的炮是抛射的,抛物线,打出去的石弹砸到船板上最多就是把船板砸裂。
明军的炮是直射的,炮弹拖著白烟,一击贯穿船身,管你多厚的木头,一炮就是一个大窟窿。
这不是战斗,这是屠宰。
「快,把船上的货全扔了,轻船跑得快。」罗三炮嘶吼道。
海盗们手忙脚乱地把压舱的货物往海里推,可还没等他们弄完,又是一轮炮击。
一颗炮弹贴著罗三炮的头顶飞过去,带起的风刮得他头皮发麻,炮弹砸在船尾楼上,木屑四溅,掌舵的舵工被掀翻在地,脑袋上全是血。
「大当家的,挡不住了。」
身边的小头目满脸都是泪水和海水混在一起:「降吧!」
「降你娘的罗三炮一脚踢开他,抢过舵柄,猛地打满舵,船身猛地一转,朝东南方向冲去。
他已经顾不上那些弟兄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可就在他的船刚刚转过方向,前方又是一声炮响。
一颗炮弹正中船首,碎木飞溅。
船身剧烈震荡,罗三炮被甩得飞起来,重重地撞在船舷上,眼前一阵发黑。
他挣扎著爬起来,发现自己的左手使不上劲了,胳膊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著,骨头断了。
「大当家的,大当家的。」几个海盗扑过来扶他。
罗三炮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七八条明军战船已经围了上来。
明军战船围成一个大圈,把残存的海盗船压缩在中间不到两里的水域内。
海盗们有的还想反抗,有的已经跪在甲板上举起了手,还有的跳进海里想游走,但被明军士兵用神臂弩乱箭射杀。
张顺手持千里眼冷声说道:「传令各船,登船清剿,不要放走一个。」
「找罗三炮,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得令。」传令兵飞快地跑下楼梯。
张顺继续扫视战场,海盗的抵抗力几乎为零,明军远战有火炮,近战有神臂弩,这场海战完全就是海盗的降维打击。
海盗们彻底崩溃了。
「别射了,别射了,我们投降。」
「爷爷饶命,爷爷饶命。」
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海面上漂浮著碎木板、破帆布、空酒坛,以及大量尸体。
幸存的海盗们被驱赶到最近的一个荒岛上,一个个垂头丧气,有的身上还带著伤,血顺著胳膊往下滴。
罗三炮被从海里捞上来的时候,已经喝了一肚子海水,脸色青紫,左手肘以下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弯著,显然骨头碎了。
两个明军士兵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上甲板,扔在张顺面前。
「罗三炮?」张顺低头俯视著他。
罗三炮抬起头,那两只小而圆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凶光,反而满是恐惧和挣扎o
「你知道我为什么抓活的吗?」张顺蹲下来,平视著他。
罗三炮嘴唇哆嗦了一下,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大奚山。」
「聪明。」张顺站起来,对身边的亲兵说。
「带下去,让他把大奚山上所有洞窟的位置都找出来,还有附近其他海盗巢穴的位置,一个都不能少。」
罗三炮突然挣扎起来,嘶声道:「我说了,你就放我一条生路?」
张顺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亲兵们把罗三炮拖走了。
半个时辰后,一张张粗糙的海图被摆在张顺面前。
不仅仅是罗三炮画的,其他大小海盗们为了活命,几乎把所有知道的都吐了出来。
大奚山主峰的三处藏兵洞、东面的淡水补给点、南面礁石间的秘密水道,还有附近七股海盗势力的巢穴位置。
张顺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把海图递给参军,综合参考画制一份最详细的。
「抄录三份,一份给赵虎臣,一份送东莞留守府,一份咱们自己留著。」
「大人,罗三炮怎么处置?」副将问。
张顺想了想:「带上来,当著所有海盗的面,杀。」
罗三炮被押上甲板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
他看见甲板上跪著几十个海盗,都是他手下的头目和骨干,一个个蓬头垢面,像待宰的猪羊一样缩著脖子。
张顺站在船头,面朝所有海盗俘虏喝道:「罗三炮,盘踞大奚山十余年,劫掠商船二百余艘,杀伤华夏子民不计其数。」
「按大明律,当斩。」
罗三炮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放大:「你你说了我说了就放我张顺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件即将被处理的垃圾。
「我说过吗?」
罗三炮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绝望。
他挣扎著想站起来,却被身后的亲兵死死按住。
他的嘴被掰开,一根木棍横在口中,然后刀光一闪鲜血喷溅在甲板上,罗三炮的头颅滚出去好几尺远。
他的身子晃了两晃,轰然倒下,脖腔里的血还在沽沽地往外冒。
荒岛上鸦雀无声。
所有海盗的瞳孔都放大了,有的人嘴唇在发抖,有的人裤裆已经湿了一片,但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张顺看向那些海盗:「你们谁还想死?」
海盗们拼命地磕头:「爷爷饶命,爷爷饶命,我们什么都说,什么都说。」
「大奚山的洞窟我都知道,我带你们去。」
「还有北面蛎子岛的巢穴,离这儿一百三十里,我带路。」
张顺面无表情地听完,点了点头。
「我大明不养无用之人,带路的能活,没用的人」他看了一眼地上罗三炮还在往外渗血的头颅。
接下来的一个月内,大宋东南沿海的海盗势力遭遇了灭顶之灾。
明军依据罗三炮和那些海盗们提供的情报,兵分三路。
张顺率水师主力直扑大奚山,将山上的六处藏兵洞、三座仓库、两个码头全部捣毁,缴获粮草三千石、刀枪弓弩不计其数。
藏在山洞里的金银财宝装了整整五条船,全是这些年劫掠商船攒下的。
第二路明军往北,扫荡了伶仃洋外七座岛礁上的海盗据点,抓获海盗六百余人。
第三路则往西南方向,追剿那些闻风而逃的海盗船只。
明军的炮船速度极快,那些快蟹船平日里仗著跑得快横行海上,可遇上了明军新造的飞剪船,连逃跑的资格都没有。
七天之内,又有十一股海盗被全歼。
一时间,从东莞到广州、从广州到泉州,整个东南沿海的海盗都在瑟瑟发抖。
「听说了吗?大奚山的罗三炮,脑袋都被砍下来了,挂在东莞城头上呢!」
「可不是嘛!三千多号人,一百多条船,连一个时辰都没撑住。」
「那明军的炮,据说一炮能打三四里,船板跟纸糊的一样。」
「别说了别说了,以后见了明军的旗,绕道走,绕道走。」
那些侥幸逃过一劫的海盗,不得不远远的离开了东莞海域,前往其他地方讨买卖。
东海水师用一场干净利落的歼灭战,在东南海面上划出了一条红线。
而距离东莞海域三百余里外,有一座无名小岛。
这座岛在大宋疆域图之外,属于三不管的地带。
岛上林木茂密,港湾隐蔽,一条狭窄的水道弯弯曲曲通向岛心,两侧礁石密布,不熟悉水路的人根本进不来。
岛心有一片开阔地,盖著几十间木屋和竹棚,最中间是一栋用青石砌成的二层小楼,在这片简陋的营寨里显得格外气派。
楼前竖著一根高高的旗杆,上面挂著一面黑色的大旗,旗上用金线绣著一个斗大的「陈」字。
这里是「海蛟」陈家的地盘。
陈家的当家人姓陈,叫陈海蛟,是个三年前就死了的死人。
如今当家的是他的遗孀一陈夫人,没人知道她的本名,都叫她陈夫人或者蛟嫂。
陈夫人今年三十有六,生得一张鹅蛋脸,皮肤是常年海风吹出来的小麦色,五官却精致得很。
年轻时候也是个美人,如今虽然眼角多了几道细纹,但那种成熟女人特有的韵味反而更浓了。
三年前陈海蛟死的时候,岛上七个头目有四个想夺位,结果三天之内四个脑袋全挂在了旗杆上。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敢小看这个女人。
她处置叛徒的手段极其残忍——活活钉在木桩上,让海鸟来啄,三天三夜才能断气。
海盗们私下叫她「海夜叉」,当面对她连大气都不敢出。
此刻,陈夫人正坐在石楼二层的厅堂里,面前摆著一张粗糙的桐木桌,桌上是半只烤羊、一壶烧酒。
她左手拿著一把短刀,慢条斯理地割著羊肉,送进嘴里细嚼慢咽,动作竟有一种说不出的优雅。
「大当家的,大当家的。」一个海盗跌跌撞撞地跑上楼来,脸色惨白。
陈夫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继续嚼著嘴里的羊肉,不紧不慢地说:「什么事?」
「大奚山的罗三炮————没了。」
那海盗喘著粗气:「全没了,两千多号人,一百多条船,全让明军给剿了,罗三炮的脑袋都挂到东莞城头上了。」
陈夫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消息可靠?」
「千真万确,是罗三炮手底下逃出来的弟兄亲眼看见的,罗三炮的船让明军的火炮打沉了,人也被抓了,当著所有俘虏的面砍的头。」
「明军还捣了大奚山的老巢,所有东西全搬走了。」
陈夫人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罗三炮的实力她太清楚了。
大奚山靠著东莞的私盐买卖,这些年攒下了多少家底?
战船一百多条,兵强马壮,私盐一年数万两银子的进项,在东南沿海的海盗里排得上前三。
这样的势力,说没就没了?
明军的火炮,真有这么厉害?
强烈的危机感笼罩心头,于是立马召集手下的头领们商议此事。
很快,厅堂里乱作一团。
「我的天,罗三炮那小子手里可有两千多号人。」
「明军这么狠?海战也能打?」
「完了完了,明军下一个不会来找我们吧?」
「都他妈闭嘴。」陈夫人突然一拍桌子,声音不大,但那种冷厉的威压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慌什么?大宋只是把东莞割让给了大明,明军剿罗三炮,是因为罗三炮盘踞在大奚山大奚山在东莞海域,在大明的水域之内。」
她扫了一眼厅堂里那些惊魂未定的头目们:「咱们这儿,离大明的水域少说还有百八十里,不归他们管。」
「只要不去主动招惹大明,明军凭什么来打咱们?」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海盗们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些。
一个小头目点头道:「当家说得对,咱们又不劫大明的船,明军犯不著来惹咱们。」
「就是就是。」另一个头目附和。
「罗三炮那是自己找死,明军刚从大宋手里拿到东莞,他就去劫明军的船,这不是打人家脸吗?」
气氛渐渐缓和下来,有人开始倒酒,有人开始扯别的。
就在这时,一个巡哨的海盗匆匆忙忙跑过来汇报导:「大当家的,咱们的人刚刚在岛外三十里截了一艘商船。」
「一艘商船也值得大惊小怪?」陈夫人不悦道。
「船上搜出两个人来,自称是什么大明的官。」巡哨的海盗从怀里掏出一枚铜印,双手举起来。
「这是从那两个人身上搜出来的,弟兄们都不认识上面的字,请当家的过目。」
陈夫人的心头立马一跳,不会这么倒霉吧?
她接过铜印,翻过来仔细端详。
印面是隶书,刻著「大明东海水师总兵府参军印」十三个字,笔画清晰,刀工精到。
印的侧面还有两行小字,刻著「武泰十一年铸造」、「监造官王德用」以及一行编号「丙字叁拾柒号」。
铜印沉甸甸的,入手冰凉,铜色青中泛红,是正儿八经的官造青铜。
陈夫人的手微微一僵。
身边几个头目凑过来看,有识字的念出了印上的字,一时间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大明————东海水师总兵府参军?」
「参军,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官,不是小吏。」
「完了完了完了,罗三炮刚被灭,咱们就把大明的官给劫了?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当家的,快把人放了吧!这事要是让明军知道,咱们可吃不了兜著走。」
「要不把这俩人杀了,神不知鬼不觉,就当从来没发生过这事。」
一个头上扎著红巾的头目急得直跺脚:「那个罗三炮什么下场你们都看见了?」
「两千多号人,连一个时辰都没撑住,咱们的实力和罗三炮差不多,明军要是来打,咱们能撑几个时辰?」
「闭嘴。」陈夫人冷喝一声,所有人都噤了声。
她把印在手里掂了掂,目光沉凝。
「把人请到客房里,好酒好菜招待著,不许怠慢。」
「让人给他们换身干净衣裳,传我的话谁要是敢对他们无礼,我拔了他的舌头。」
她顿了顿,又摇了摇头道:「算了,我亲自去见他们,冤家宜解不宜结,这两人动不得。」
海盗们面面相觑,有人松了口气,有人面露担忧,但没有一个人敢反对。
半个时辰后,两个身穿普通商人打扮的男人被带进了石楼。
前面那个约莫三十来岁,虽然穿著商人的粗布衣裳,但那举手投足间的气度,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后面那个年轻些,二十出头,虎背熊腰,面容方正。
陈夫人已经换了一身深蓝色的窄袖绸衫,头发重新梳过,插了一支白玉簪,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上摆著茶壶茶杯和几碟果品。
见到两人进来,她站起身来,抱拳行礼,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意。
「二位官爷,手下人不懂事,多有得罪,妾身在这里赔个不是。」
她的声音比刚才对海盗们说话时柔和了许多,但依然带著一种沉稳的分量。
「已经让人备了热水和干净衣裳,二位若是不嫌弃,先洗漱一番,妾身再摆酒赔罪。」
走在前面那个中年人微微一笑:「陈夫人客气了。」
「在下姓沈,单名一个潜」字,大明东海水师总兵府司察参军。」
他侧身指了指身后的年轻人:「这位是许都尉,总兵大人的亲兵队长。」
陈夫人目光微微一凝。
参军,这是正七品的官。
司察参军虽然不是最高阶的参军,但却是主掌总兵府的机密情报,是总兵身边的亲信人物。
旁边的都尉就更不得了,东海总兵真正的心腹。
这两人穿著商人衣裳出现在这片海盗出没的海域,绝对不是偶然。
「沈参军,许校尉,请坐。」陈夫人亲自斟了两杯茶。
「妾身是粗人,岛上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二位将就著用些。」
沈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好茶,武夷山的岩茶,还是今年的新茶,陈夫人好品味。」
陈夫人脸上的笑意不变,心里却暗暗警惕。
「沈参军说笑了。」她不动声色。
「妾身就是个打渔的,哪里懂什么茶,倒是参军大人—怎么会穿著商人的衣裳,出现在这片海上?」
沈潜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著她。
「我们是故意被你们抓住的。」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陈夫人神色不变,挑眉问道:「哦?」
「沈参军这话,妾身听不太懂。」
沈潜笑了笑:「我们奉总兵大人的命令,前来和陈夫人谈一门生意。」
「什么生意?」陈夫人警惕问道。
和官府做生意最危险了,前期可能会让你赚点钱,但实际上也把自己给套牢了,最后就会被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
所以她很忌惮和官面人打交道。
沈潜则是一脸正色说道:「大明燕京留守使索大人亲令,东海义军凡归顺大明者,授予靖海义民牙牌」。
「持牌者可合法攻击、俘获或抢劫敌国商船,不受海盗罪指控,可在大明海域之内合法行驶。」
「但无论在大明内外,皆不可攻击劫掠大明船只,不可威胁大明子民人身财产安全,违者以大明律法定罪。」
「持牌者在东瀛、南洋等地劫掠当地土著,若遭遇危险困难,可向大明水师寻求援助。」
「持牌者合法劫掠所得战利品,可在大明境内以正常海商身份销售,照章纳税,受大明律法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