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靖海戮夷,皇权特许
「大明的律法,只保护大明的子民和与大明朝贡往来的友好国家的商船。」
「其余那些—一比如东瀛的倭寇船、南洋那些土酋的商船、以及任何与大明为敌的势力的船只,在大明律里,不算是合法商船」。
「劫掠这些船,不构成「海盗罪」
沈潜放下茶杯,目光直视陈夫人:「说白了,大明给你一张牙牌,让你去抢大明的敌人。
「你抢来的东西,大明给你个合法的身份去卖,你在大明境内,和普通商人没有区别。」
陈夫人沉默了片刻。
身边那个戴红巾的头目忍不住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大当家的,这个————听著不赖啊。」
「要是真能这样,咱们以后就不用躲躲藏藏了,抢来的东西能光明正大卖,还不用担心明军来打————」
陈夫人没有说话,看向沈潜继续说道:「沈参军,这靖海义民牙牌」可这不就是招安吗?只不过是换了种说法。」
「我们拿到了牙牌,就得听你们大明的一不让抢大明的船,不让动大明的人,这不
就是给你们卖命?」
「夫人误会了。」
沈潜的语气依然平和:「不是卖命,是互利。」
「互利?」
「正是。」沈潜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粗糙的海图,上面标注著东瀛、琉球、南洋诸岛的方位,以及几条主要的航路。
「夫人请看,从东莞出海,往东北不到十日,便是东瀛,东瀛这两年战乱不断,诸侯割据,沿海的倭寇多如牛毛。」
「这些倭寇劫掠大明的沿海,大明水师当然要打,但茫茫大海,打不尽、赶不绝,与其耗费钱粮去追,不如让有牙牌的义民去收拾他们。」
「你们抢倭寇的船,诛杀倭寇的人,杀的越多、抢的越多,大明的沿海就越安宁,这是不是互利?」
陈夫人看著海图,没有说话。
沈潜又指向南洋的方向:「再看这边,南洋群岛上,那些土酋素来不服王化,劫掠过往商船,大明的商人也深受其害。」
「如果夫人愿意去南洋开辟商路、清扫那些土酋的船队,大明当然乐见其成。」
「夫人抢来的货物,运到东莞,卖给大明的商行,你得了利,大明得了税收,商路也更安全,这难道不是互利?」
「除此之外。」沈潜直起身子,语气中多了一丝郑重。
「夫人可知道,大明的奴隶生意?」
陈夫人的眉毛微微一动。
「知道一些。」
她不动声色地说:「听说东瀛那边抓了不少人,阉了之后卖给官府挖矿铺路。」
沈潜说:「大明的大都、燕京、开封、长安,哪个城市不需要劳力?」
「修城墙、挖河道、铺官道、开矿山这些活都需要人,官府总不能让自己的百姓去做苦力吧?所以,奴隶的需求量极大。」
他从怀中又取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这是大明燕京留守府公布的奴隶收购价目表。」
「成年男奴,视身体状况,三枚银元到六枚银元不等,普通女奴略低,但年轻漂亮的女奴不乏权贵喜欢,所以价格奇高。」
「但有一个条件,所有奴隶必须经过阉割才能进入大明境内,这是为了防止奴隶繁衍,日久生乱。」
他把那张纸推过桌面:「夫人如果拿到牙牌,就可以合法地去东瀛、去南洋捕捉奴隶,运到东莞卖给官府指定的商行。」
「利润有多大,夫人自己算算。」
厅堂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不只是红巾头目,就连陈夫人身后的那几个一直沉默的骨干,眼神都不对了。
大明的一枚银元就相当于南宋的一两银子,甚至因为大明银元的制作精美,实际交易的时候,价值甚至还会略高于一两银子。
一个奴隶就是三到七两银子,一条船拉上三百个,就是上千两银子。
而捕捉奴隶的成本不过是几条船、百来号人、一些绳子和笼子。
红巾头目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忍不住又开口了:「当家的,这买卖————比抢商船划算多了。」
「抢商船还得看运气,有时候一个月都碰不上一艘肥的,这抓奴隶,海上到处都是————」
陈夫人轻轻的点头,目光依旧沉静地看著沈潜。
「沈参军说了这么多好处,妾身想问问大明的条件是什么?」
沈潜嘴角微扬,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如前所述,不得攻击劫掠大明船只,不得伤害大明子民。」
「第二,牙牌需要三年一审,年审时会审查持牌者过去三年的行为记录,若有违反禁令者,牙牌作废,按海盗罪论处。」
「第三」
「牙牌的发放,不是没有门槛的,不是什么人、什么船队,都能随随便便拿到我大明的牙牌。」
「需要夫人亲自前往东莞,面见总兵大人,由总兵大人亲自考核、亲自授牌。」
这话一出,陈夫人身后的那些头目脸色齐齐一变。
「去东莞?」
一个年纪稍长、面容阴沉的头目终于忍不住了:「沈参军,不是我们不信任你,可大宋的朝廷就经常干这种事。」
「说是招安,人去了就扣下,然后一网打尽。」
「对对对!」
另一个头目附和道:「当年大宋水师提督就是这么对付刘龙光的,刘龙光带著三百多号人去受降,结果全被砍了脑袋。」
厅堂里顿时嗡嗡声四起,海盗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气氛变得紧张。
沈潜神色不变,依然面带微笑,仿佛这些质疑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诸位说的那些事,是大宋朝廷干的,与我大明朝廷何干?」
「赵宋失信于天下,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可我大明自开国以来,何曾做过背信弃义之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诚恳:「我大明燕京留守使索瑞大人,东海水师总兵张顺大人,若想剿灭你们的船队,大可效仿罗三炮之例,派水师直接来打。」
「夫人觉得,以你手上这两千来号人、一百来条船,能在我大明水师的炮口下撑多久?」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在所有人头上。
罗三炮的例子就摆在那里,一个时辰都没撑住。
陈夫人的实力,比罗三炮还弱一些。
「话已至此,陈夫人信也好,不信也罢,沈某言尽于此。」
「夫人可以慢慢商议,若想申请这靖海义民牌照」可以前往东莞总兵府一叙,我和许校尉还有事情要办,就告辞了。」
说完,他带著许校尉起身,朝陈夫人抚胸一礼,转身走出了厅堂,只剩下一群海盗,面面相觑。
十一个人,在桐木桌两侧坐定。
陈夫人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敲打著桌面:「都说说各自的想法吧!」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一道闸门。
「当家的,我觉著这事儿能干。」红巾头目第一个跳出来。
这人姓马,诨号「红蛟」,是陈夫人的丈夫陈海蛟生前一手带出来的老人,年方二十八,性子急,但忠诚没得说。
他一拍桌子,两眼放光:「你想想,要是真能拿到那个什么牙牌,咱们以后抢了东西就不用偷偷摸摸卖了。」
「大明的那些大商行,只要给得起价,什么都收。」
「上次咱们抢的那批丝绸,偷偷摸摸卖给广州黑市,连三成的价都没卖到,要是能光
明正大拉到大明,起码翻两番。」
坐在他对面的一个瘦高个,外号「竹竿」,摇了摇头:「天上不会掉馅饼,明军给咱们牙牌,肯定有他们的算计,万一这是个圈套呢?」
「圈套什么圈套?」
红蛟急了:「沈参军不是说了吗,人家要真想打咱们,直接开炮船来就是了,大老远跑来跟咱们费这个嘴皮子干什么?」
「那是说的好听。」
一个刀疤脸反驳:「你想想,大宋当年不也是先派人去谈,把刘龙光骗到岸上,然后一刀砍了?」
「明军要是先骗当家的去东莞,然后一扣~」
听著众人的争吵,陈夫人的目光望向了一个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老头。
「赵伯,你说说看。」
这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姓赵,是岛上最年长的人。
年轻时给大宋水师当过文书,后来犯了事逃到海上,是陈家的「军师」。
赵伯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慢吞吞地说:「当家的,大家说得都在理,可我觉得吧,有
个事儿比这些更重要。」
「什么事?」陈夫人问。
「咱们现在的日子,还能过多久?」赵伯直起身子,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像是砸在桌上。
「当家的,我说话可能不好听,但这是实情,罗三炮被灭了,下一个是谁?咱们现在离大明的海域两百多里,可那不是一成不变的。」
「大明占了东莞,以后会不会占广州?会不会占泉州?他们的势力要是往外扩,咱们迟早要碰上。」
「再看看咱们现在的买卖:私盐,没了;抢商船,人家商船现在都学精了,成群结队地走,还有武装护卫,不好抢了。」
「就算抢到了,黑市上卖不出价钱,弟兄们越来越不好带,这个月已经有七八个人跑了,偷偷坐船走了。」
「为什么?因为跟著当家的赚不到钱。」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刀,扎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陈夫人的面色没有什么变化,但她握著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赵伯说的是事实,她能靠狠辣镇住这些头目,能靠手段维持船队的运转,但如果一直
赚不到钱,人心迟早要散。
「赵伯,话过了。」一个头目低声说了一句。
「过了什么过了?」
赵伯摇了摇头:「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上个月你们分了多少钱?够不够给婆娘买件衣裳的?」
没人说话了。
陈夫人慢慢的、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手指。
「赵伯说的,是实情。」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些年,一条条的财路都被堵死了,再不想办法,咱们这一摊子,撑不过三年。」
红蛟见当家的语气松动,立刻又来了精神:「当家的,你想想,那个奴隶生意是真赚钱。」
「东瀛那边战乱,到处都是流民,抓了运过来,一个就能卖好几两银子。」
「咱们船多、人多,要是专门干这个,一年下来,不比抢商船差。」
「不止是奴隶能赚钱。」赵伯也开口了,语气比之前平和了许多。
「有了牙牌,咱们就相当于有了个靠山,虽然不当兵,但背后站著大明,谁敢随便动咱们?」
「而且这比诏安合适,诏安还得给大明卖命,皇帝老儿让咱们去打谁,咱就得去打。」
「可要是合作,那咱就自由多了。」
厅堂里的气氛开始一边倒地倾向「去」。
陈夫人最终下定了决心:「准备一下,三天后起锚。」
「我去东莞亲自见见那位大明总兵。」
五日之后。
东莞城,总兵府。
这座府邸原本是东莞望族林家的老宅,明军占领后被改造成了东海水师总兵的行辕。
大门两侧的石狮子擦得锃亮,门口站著四个全副武装的卫兵。
门楣上挂著一块新制的匾额,上书「东海水师总兵府」七个大字,笔力遒劲,是燕京留守府索瑞亲笔所书。
府内前院,旗杆上高悬大明的日月战旗,旗角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陈夫人站在前院的青石地面上,打量了一下总兵府的环境。
整个府邸井井有条,秩序井然,与大宋衙门那种懒散拖拉的作风截然不同。
「陈夫人,请。」
在亲卫的带领下,陈夫人来到了正堂。
没有太多装饰,墙上挂著一幅巨大的海图,桌上堆著文书和信件,角落里立著几件兵器架。
张顺正坐在案后,低头批阅公文。
「大人,陈夫人到了。」小校通禀。
张顺抬起头,放下手中的毛笔轻轻点头道:「陈夫人,久仰。」
他的语气平淡,不热情也不冷淡,就像是在见一个普通的客人。
陈夫人则是恭敬的抱拳行礼:「妾身陈氏见过张总兵。」
张顺伸手示意她坐下,亲卫端上茶来,是上好的龙井,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夫人这一路过来,可还顺利?」
「托总兵大人的福,还顺利。」
陈夫人不动声色:「进了东莞港,看到的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宋国的港口,商船入港要交七八种税,层层盘剥,进了港还得给官吏塞银子,不然货都卸不下来。」
「现在的东莞港不一样了。」她微微一顿。
「我们的船一靠岸,就有人来登记,收了停泊费,发了个牌子,然后就完事了,没有刁难,没有勒索,一切按规矩来。」
张顺笑了笑:「规矩定好了,大家都按规矩办事,省事。」
「是这个理。」陈夫人放下茶杯。
「宋国就是规矩太多了,又没人按规矩办事,所以什么都乱。」
张顺哈哈一笑,接受了陈夫人的奉承,也不绕弯子了,从案几上取过一只锦盒。
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著一块黄铜铸造的牙牌,大约巴掌大小,正面铸著「靖海义民」四个大字。
背面刻著小字,持牌人:陈门赵氏;编号:靖海零零壹号;禁令:不得攻击大明船只及子民,违者按海盗罪论处。」
「靖海义民牙牌,零零壹号。」张顺把锦盒推到陈夫人面前。
「想要拿到我大明的牙牌可没那么简单,第一批只会对外发放三枚,而陈夫人你是第一个获得牙牌的人。」
陈夫人轻笑:「妾身倍感荣幸,定不会辜负皇爷和留守大人、总兵大人的厚望。」
随后他拿起牙牌,仔细看著上面的每一个字,尤其是那句「不得攻击大明船只及子民」。
张顺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了一些:「牙牌不是一劳永逸的,每隔三年必须年审,年审时我们会核查持牌者过去三年的行为记录。」
「如果发现有攻击大明船只、伤害大明子民的行为,牙牌作废,持牌者按海盗罪论处我说的「论处」,不是说说而已。」
陈夫人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任何闪躲:「总兵大人放心,妾身心里有杆秤,谁给饭吃,妾身心里清楚,不会砸自己的锅。」
张顺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丝欣赏。
「好,还有一件事,不算条件,算—建议。」
「大人请讲。」
张顺说:「东瀛那边,竞争激烈,已经有好几家大商行的船队在做捕奴生意了。」
「南洋那边,还是一片蓝海,土酋众多,商船往来频繁,夫人若有心,不妨往南走。」
陈夫人沉吟片刻:「南洋那边,船队过去要不少日子,补给是个问题。」
「东莞可以补给淡水、粮食、药材,甚至是兵器,只要付银子,应有尽有。」张顺说道。
「而且,不光是捕奴,南洋那边的香料、珍珠、玳瑁、象牙,在大明都能卖出好价钱」
「夫人若能在南洋开辟出一条商路,把东西运回来,再把大明的棉布、瓷器运过去那就不是海盗了,那是正经的海商。」
陈夫人的眼睛亮了,站起身来,将牙牌放进怀中再次行礼。
「多谢总兵大人,来日方长,妾身必不叫大人失望。」
张顺轻轻点头:「祝夫人一帆风顺。」
陈夫人在东莞待了三天才离开。
海面上风平浪静,太阳从东边升起,把整片海面染成了金红色。
陈夫人站在船头,海风把她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红蛟凑过来,满脸堆笑:「当家的,咱们这就成了?」
「成了。」陈夫人从怀中摸出那块牙牌。
铜牌被朝阳镀上了一层金色,上面的「靖海义民」四个字闪闪发光。
红蛟嘿嘿笑了两声,又问道:「那咱们第一趟去哪儿?东瀛?还是南洋?」
陈夫人望著前方茫茫无际的大海,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南洋。」
「南洋?」
红蛟愣了一下:「南洋可比东瀛远多了。」
「远,但机会更多。」陈夫人的声音在海风中格外清晰。
「东瀛那边已经有好几家大明商行的船队了,那些商行的背后都是大明的顶级权贵,咱们挤进去也分不到多少肉。」
「南洋还空著,谁先去,谁就先占住地盘。」
红蛟挠了挠头:「有道理。」
陈夫人转头看了他一眼:「而且南洋不光能抓奴隶,还有香料、珍珠、象牙,咱们先把路子趟熟了,以后可以做正经生意。」
「咱们是海盗,可别让后代子孙都成了海盗。」
红蛟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当家的说得对,当海盗死了都没块好坟头。」
船队全速向南驶去。
而就在她离开之后,又有两张牙牌被分别授予了另外两支海盗团伙。
三张私掠许可证,三支船队全部冲向了南洋和交趾(越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