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章写完,韩复来还是很有精神。
但必须得稍微缓缓脑子,他拿起手机,看起了网友们的评论。
“苏轼和苏辙,名和字竟然还有这么多讲究,开了眼了!”
“作者这文化底蕴也太深厚了吧,我服了……”
“苏轼兄弟俩这就都中进士了?进士这么好考吗?”
“不好考,你不看他们老爹,名动京师的文豪,一辈子了都没考上吗?只能说这兄弟两个太牛逼了!”
“确实,主角不牛逼,他就不是主角了。”
“但是,女主角呢?”
“对啊,不是爱情故事吗?这么一大章,女主角都没出现,这科学吗?”
“正常来说……虽然但是……应该似乎……确实不科学。”
“我有个问题,苏轼考试的时候,那个想当然尔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苏轼引用了个典故,其实并没有这个典故,就是他自己瞎编的……”
“六六六啊,这样也可以?”
“女主角快点出来啊,这次的主题是爱情啊!”
韩复来跳着看了看网友们的评论,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了。
不急不急,女主角马上就来了。
继续写,写我们的女主角。
【嘉祐二年,四月。】
【暮春的汴京,空气里浮动着柳絮和暖风,仿佛整个城市都浸在一种软绵绵的喜悦里。】
【对于苏洵父子而言,这喜悦更是沉甸甸、光灿灿的。】
【“三苏”之名,一日之间传遍士林。】
【连日来,他们下榻的驿所门庭若市,道贺的、结交的、慕名而来的士人络绎不绝。】
【这日傍晚,终于送走最后一拨客人。苏洵刚才让店家温了一壶酒,在院中石桌前坐下。】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异乎寻常的马蹄声,急促、凌乱,带着一路的风尘,戛然而止。】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鲜衣怒马的士子,而是几个满面尘灰、神色悲戚的仆从。】
【为首的老仆,是家中侍奉多年的老人,他踉跄几步,看到苏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
【“老爷……二位公子……”】
【一瞬间,院内的空气凝固了。】
【苏轼脸上的笑容僵住,苏辙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扶住了石桌。】
【苏洵手中的酒杯“啪”地落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片,酒液四溅。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何事?!”】
【老仆以头抢地,泣不成声:“夫人……病故了!”】
【“轰——!”】
【这消息,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直直劈在这方小小的、刚刚还被荣耀笼罩的庭院。】
【苏轼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方才满腹的经纶、锦绣的文章,刹那间被炸得粉碎,只剩下“母亲”两个字在空白的脑海里疯狂回荡。】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眼前的一切——父亲、弟弟、院落、汴京的天空——都剧烈地晃动、扭曲起来。】
【一旁的苏辙,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用尽全身力气才站稳。】
【苏洵,这位刚刚还在为儿子骄傲不已的父亲,此刻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他仰头望向蜀地方向的天空,那巨大的悲痛让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收拾行装……即刻……回乡。”苏洵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所有的功名、所有的前程、所有的繁华,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荣耀的顶峰,瞬间化为悲痛的深渊。】
【来时浩浩荡荡,去时仓仓惶惶。只有那漫天依旧飞舞的柳絮,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人世间的瞬息万变。】
【苏轼与苏辙,这两位新科进士,没有机会穿上荣耀的官袍,而是换上了粗麻孝服,跟着父亲,踏上了漫长而悲伤的归蜀之路。】
【来时心怀憧憬,归时肝肠寸断。】
【嘉祐二年,眉山。】
【三辆马车带着一路风尘,沉重地停在了苏宅门前。】
【最先踏下车来的是苏洵。这位以文名动京师的父亲,此刻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精神,面容枯槁,身形佝偻,由老仆颤巍巍地搀扶着。】
【紧接着下车的是苏轼和苏辙,兄弟二人同样满脸倦容,眼中布满了血丝与难以掩藏的巨大悲痛。】
【宅门内,得到消息的王弗急步迎出。】
【她一身缟素,清瘦苍白,但举止依然维持着镇定。】
【然而,当她看到门口三位同时被悲痛击垮的至亲时,她的脚步微微一顿,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的目光最先落在丈夫苏轼脸上,与他那充满了无助和寻求依靠的眼神一触,她的眼圈瞬间红了。】
【但她立刻意识到,此刻绝不能放任自己的情绪。】
【她迅速移开目光,快步上前,首先向着公公苏洵深深一福,声音带着克制后的沙哑:“父亲,您……回来了。一切……都已备妥了。” 】
【她没有多说无用的安慰,而是用最实际的话语,告知主心骨,家还在运转。】
【苏洵抬起浑浊的眼,看着这位沉稳的儿媳,只是无力地点了点头,喉咙滚动,却发不出声音,在老仆的搀扶下,蹒跚着向灵堂走去。】
【王弗这才得以转向自己的丈夫。】
【她看到苏轼紧抿着嘴唇,身体因压抑着哭泣而微微发抖,眼泪已在他眼眶里打转。】
【“夫君……”她轻唤一声,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先去……看看母亲吧。”】
【而后又叫了一声:“子由。”】
【苏轼猛地回过神,他看向王弗,看到她眼中那份强撑着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眼神中似乎有着千言万语。那是无言的交流,有感谢,有依靠,更有无尽的痛楚。】
【接下来的时间,苏洵为夫人举行了隆重的葬礼。】
【而后将程夫人安葬在眉山安镇乡可龙里。】
【父子三人在墓旁搭建了简单的居所,过着清苦简朴的守丧生活,谢绝宾客和娱乐活动。】
【时光匆匆。】
【转眼已是两年。】
【这两年间,虽然没有公务缠身,也没有娱乐活动,但苏氏父子并未虚度光阴。在父亲苏洵的带领下,他们进行了一次系统性的学术研究。】
【在此期间,苏轼也承担起家族的一些事务。】
【苏家家境较为富裕,他需要管理田产,处理家族内外的一些琐事。】
【在守孝的前一年,苏轼兄弟悲痛欲绝,都是有王弗承担起了管理家庭内部事务的责任。】
【她安排一家人的日常生活,处理与族人来往等琐事,为苏轼创造一个可以安心守孝和读书的环境。】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嘉祐四年,守孝期满。】
【眉山的夏夜,闷热而漫长。】
【苏家老宅里,灯火彻夜未明。】
【产房内,压抑的痛吟声像蛛网一样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苏轼在院中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狂乱的心跳上。】
【父亲苏洵坐在廊下的石凳上,面色沉静,手中虽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许久未曾移动。他经历过丧妻之痛,更懂得生产这道鬼门关对女子意味着什么。】
【苏辙则安静地站在兄长身旁,年轻的脸上满是担忧。】
【突然,一声格外清晰的痛呼穿透窗纸,苏轼的脚步猛地顿住,几乎要不管不顾地冲进去。苏洵抬起眼,沉声道:“子瞻,稳住。”】
【就在这时,一阵清亮而急促的啼哭声,像利剑般划破了沉重的夜幕!】
【“生了!生了!是位小官人!”稳婆欢喜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苏轼浑身一僵,随即,巨大的狂喜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苏辙脸上露出了笑容,苏洵也终于缓缓合上了手中的书卷,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房门打开,丫鬟请苏轼进去。】
【内室里还弥漫着血腥气,王弗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汗水浸湿的头发贴在额角,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那里没有痛苦后的委屈,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疲惫与骄傲的宁静。】
【苏轼几步冲到床边,一把握住她冰凉的手,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弗儿……辛苦你了。”】
【王弗看着他,嘴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虚弱却无比真实的微笑。】
【她微微摇了摇头,目光转向身旁那个被襁褓包裹着的、红彤彤的小小婴孩。】
【“你看看他……”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苏轼这才小心翼翼地看向那个孩子。小家伙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正闭着眼睛,小嘴一抿一抿。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敬畏与狂喜的情感瞬间攫住了苏轼的心脏。】
【这是他的骨血,是他与弗儿生命的延续。】
【他伸出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
【那柔软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颤。】
【窗外,天色已微微发亮,预示着新的一日来临。】
【守孝的阴霾尚未完全散去,但这个新生儿的啼哭,却像一道温暖的光,注入了这个饱经悲伤的家庭。】
【苏轼为自己的长子取名为,苏迈。】
【同年秋天,苏洵接到朝廷的诏命,召他入京任职。】
【父子三人再度启程,带着妻儿,一起离开眉山,前往汴京。】
【这次他们沿岷江、长江乘船东下,经嘉州、渝州、忠州、江陵,再转陆路北上。】
【在这次旅途当中,父子三人饱览沿途壮丽江山,访古探幽,感触良多,创作了如《屈原塔》、《八阵图》、《巫山》等大量的诗文,他们将这期间的作品结集为《南行集》。】
写到这里,韩复来再次停了下来。
写不动了,必须得缓缓了。
今天已经写了快一万字了吧?
一万字啊,那不多,等我缓缓再写。
白芷之在台下,手里举着一瓶红牛,嘴型比划着:“需要提提神吗?”
韩复来看着白芷之的小嘴,连忙跑了下来,太需要提提神了。
可惜,白芷之没让。
两人坐在下面,没在镜头里面,白芷之拿着手机,犹豫了一下说道:“网友们都说你这个小说不扣题啊,没写出爱情的美来……”
韩复来微微一愣,我这也没打算写爱情的美啊。
我要写的是爱情的痛。
韩复来拿起手机,再次翻看起网友的评论。
“女主角终于出来了,然后就是主持了一下婆婆的葬礼,然后给老公生了个儿子……这是爱情?你告诉我这是爱情?”
“额,这怎么能不算爱情呢?”
“我爱你妈卖麻花情!”
“对啊,没有甜甜的恋爱情节吗,我要看恋爱啊!”
“古代啊,那个时候的人,最重要的就是科举的孝道了吧,什么甜甜的恋爱,根本没有。生孩子就是最好最甜的恋爱了。”
“我踏马,这话听的我火气好大啊!”
“虽然……确实是这么个道理。那时候又没有电影院商场,最多就是踏踏青什么的,换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写。”
“果然,爱情这个题材是最不好写的……”
“……”
网友们的议论,都在说爱情。
也有不少爱好历史的网友,为韩复来辩解。
韩复来随便看了几个评论,又看到白芷之担心的眼神,安慰道:“放心放心,恋爱是有的,我现在就去写。”
小跑上台,继续奋战。
【嘉祐五年。】
【苏洵一家人,终于到了汴京。】
【苏洵在欧阳修等人推荐下,最终被任命他为试秘书省校书郎,主要负责典籍的校对工作。】
【后又改任为霸州文安县主簿,但无需到任,实际的工作是与陈州项城县令姚辟一同编修《太常因革礼》——这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国家礼制编纂工作。】
【也在这一年,苏辙在父亲安排下,娶了自己的表妹史氏。】
【这一年,是苏轼最轻松、最快活的一年。】
【快活的时光,总是匆匆。】
【次年。】
【苏轼与苏辙一同参加“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制考。】
【制科考试,这是比进士考试更高级别的特殊人才选拔,难度极大。】
【苏轼献上《进策》、《礼以养人为本论》等二十五篇策论,系统阐述了他的政治思想。】
【最终,他的成绩被列为第三等。这是极高的荣誉,在整个大宋年间,获第三等的仅有四人,被视为“百年第一”。】
(一二等虚设,三等最高。)
【苏辙被列为四等。】
【凭借制科考试的卓越成绩,苏轼被破格任命为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
【苏辙也被任命为商州推官,但因父亲苏洵在京编修《礼书》,苏辙奏请留京养亲,未赴任。】
【嘉祐六年。】
【苏轼携妻儿一同往凤翔府赴任。】
【十一月。】
【郑州西门之外,北风肃杀,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
【官道两旁,枯草覆霜,一派苍凉。】
【苏轼与苏辙相对而立,车马仆从皆已准备停当,只待最后的告别。】
【王弗抱着年幼的苏迈,已坐在车中,她隔着帘幕,望着那对难分难舍的兄弟,眼中满是理解与叹息。】
【“就此别过了,子由。”苏轼率先开口,声音比往常低沉沙哑了许多。】
【苏辙上前一步,为他整了整并未歪斜的衣襟,这个动作自然而熟悉,仿佛还是当年在眉山书房里,互相整理衣冠准备去见先生的少年。】
【“凤翔路远,边塞苦寒,兄长……万事珍重。”千言万语,到了嘴边,也只化作这最寻常的叮嘱。】
【苏轼看着他,眼前这个沉稳的弟弟,与记忆中那个总跟在自己身后、凡事都要问一句“哥哥,如何?”的稚子身影重叠了起来。】
【“我晓得。”苏轼点头,他顿了顿,忽然问道:“子由,你可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在纱縠行宅后的那片空地上种树的事?”】
【苏辙闻言,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真切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离愁,带来了往昔的温暖。】
【“如何不记得?你非要学大人种嘉木,选了棵柏树苗,力气却小,刨的坑浅,还是我帮你扶着树苗,你才勉强将它栽下。”】
【苏轼也笑了起来,眼神飘向远方,仿佛穿越回了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那时父亲让我们背书,我贪快,总是不求甚解。你却沉得住气,一字一句都要琢磨透彻。我栽完树便跑去玩了,你却担心树苗倒了,守在旁边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日落才被母亲唤回。”】
【“因为那是我们一起种下的。”苏辙轻声说,目光沉静而悠远,“我总想着,它若能成活,长大,便如同你我,根基相连,枝叶相扶。”】
【“根基相连,枝叶相扶……”苏轼喃喃重复着这八个字,心头巨震。】
【他望着弟弟,声音里带上了难以抑制的哽咽:“所以,子由,如今我虽西去,你身在京师,侍奉父亲,我们亦如那棵柏树,根,始终是连在一起的。”】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继续道:“只是……只是再不能如儿时一般,同处一室,夜雨对床了。” 】
【他想起了无数个雨夜,两人在床榻上,听着窗外潇潇雨声,谈论诗文,畅想未来,立下早日退隐、共享闲居之乐的誓言。】
【苏辙哽咽道:“兄长,夜雨对床之约,弟从未敢忘。待他日,父亲颐养,你我事了,定要归返故园,再续此乐。”】
【“好!一言为定!”苏轼重重握住苏辙的手,那力道,仿佛要将彼此的信念和承诺刻入骨血之中。】
【风更紧了,催促着离别。】
【苏轼不能再停留,他最后看了弟弟一眼,然后转身大步走向坐骑,翻身上马。】
【苏辙站在原地,看着那一人一马,带着车队,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天地间一道模糊的黑线。】
【他久久伫立,直到仆从轻声提醒,才黯然转身。】
【苏辙回到家中,心情低落无比。】
【这是他第一次和兄长分别,且还是要分别这么长时间。】
【过了些日子,苏辙想着兄长,不知道兄长现在到了哪里了。】
【算算时间行程,应该快到渑池了吧?】
【渑池,渑池……苏辙忽然想起他们曾在渑池僧舍借宿,并在墙上题诗的往事,那时候,真是无忧无虑,开心至极。】
【但现在,兄长独自赴任,不知该是如何孤寂。】
【很少写诗词的苏辙,忍不住铺纸研墨,写下了一首诗。】
【《怀渑池寄子瞻兄》】
【相携话别郑原上,共道长途怕雪泥。】
【归骑还寻大梁陌,行人已度古崤西。】
【曾为县吏民知否?旧宿僧房壁共题。】
【遥想独游佳味少,无方骓马但鸣嘶。】
写到这里,韩复来停顿了许久。
其实在之前,他就考虑好一会,因为在郑州西门分别后,苏轼就写了一首诗《辛丑十一月十九日既与子由别于郑州西门之外马上赋诗一篇寄之》。
这首诗好吗?
苏轼的诗,韩复来没资格说好不好……
但很快到了渑池这个地方,兄弟两个会以诗相和,所以韩复来最终还是没写那一首,毕竟,渑池的这首诗名气更大一点。
至于甜甜的爱情……快了快了,马上就写到了。
【嘉祐六年,冬。】
【渑池。】
【寒风卷着黄沙,掠过这片古老的土地。】
【苏轼勒住马,望着眼前熟悉的县城轮廓,心中百感交集。】
【五年前,他与父亲、弟弟意气风发地由此经过,奔赴汴京那个璀璨的梦。】
【如今,他独自一人,身着官袍,却是西行赴任,与弟弟天涯遥隔。】
【“签判大人,前方便是昔年借宿的奉闲僧舍了。”随从在一旁提醒道。】
【苏轼点点头,催马前行。】
【他怀中,还揣着子由刚从汴京寄来的诗笺——《怀渑池寄子瞻兄》。】
【遥想独游佳味少,无方骓马但鸣嘶……子由在担心他独自跋涉的寂寞。】
【当他真正站在那所记忆中的僧舍前时,心中一阵触动。】
【僧舍更加破败了。】
【苏轼推开虚掩的木门,院子里寂静无声。】
【当年那位与他们煮茶夜话、精神矍铄的老僧奉闲,已不见踪影。】
【院中唯有一座新建的佛塔,沉默地立在那里。】
【寺中仅剩的老僧低声告知:“奉闲禅师已于去岁圆寂,骨殖便供奉于此塔中。”】
【苏轼默然,伸手抚过冰冷的塔身,仿佛触到了一段被尘封的时光。】
【他转而走向当年他们题诗的那面墙壁。】
【记忆里,那是他与子由挥毫泼墨、畅论古今的青春见证。】
【可如今,墙壁已然倾颓,墙皮剥落,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那些墨迹,那些年少轻狂的诗句,早已无处可寻。】
【他想起五年前与弟弟在此地的畅谈,想起不久前在郑州西门外的断肠离别……】
【往事如烟,聚散无常。】
【苏轼转过身,不再看那颓垣残壁。】
【他走到驿道旁,望着苍茫的远方,那里是通往凤翔的漫长官道。】
【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骑着跛脚瘦驴、在崎岖道路上艰难前行的自己,那个因路途漫长而困顿、因未来未知而迷茫的青年。】
【忽然,他心中激荡的已不仅仅是离愁别绪。一种更为浩瀚、通透的感悟,如同这冬日的旷野之风,涤荡了他的胸膛。】
【他从行囊中取出纸笔,就着随从捧来的砚台,略一沉吟,挥毫泼墨。】
【《和子由渑池怀旧》】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
【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收好这首诗,让随从快马加鞭寄往汴京弟弟。】
【随后,他翻身上马,不再回头。】
【前路依旧漫长,风沙依旧凛冽,但他的心境已然不同。】
【他不再是那个只为离别而感伤的苏子瞻,他已成了一只认清人生无常,却依然决定振翅飞向未来的鸿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