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所一楼几乎被板条箱和摞起的文件盒淹没,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木屑的气味。
西奥多将怀里最后高高的一摞书籍和文件夹小心地放在朱丽叶特那张已被占据大半的办公桌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这是最后一批了,Jet。从陆军部档案室和皇家地理学会那边弄来的。”他吁了口气,环视四周,几乎找不到下脚的地方,
“我知道你需要情报和地图来构建你的…‘认知模型’,但这规模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几乎把关于法国北部和德国西线军力的情报档案搬空了一半。”
阿拉里克正悠闲地靠在一个没打开的箱子上,翻看着一份似乎是德军后勤部队部署图的文件,闻言头也不抬地笑道:
“拿着呗,侄子。难得老狐狸这么配合,主动敞开档案室任我们翻阅,这种机会可不多见,不得好好使唤使唤他?说不定还能从里面找到点他不想让我们知道的‘赠品’。”
另一边,埃里克正沉默而高效地将一箱标注着“铁路时刻表及运力评估”的文件按日期排序。
听到阿拉里克的话,他低声应了一句:
“我觉得还好。准备得越充分,行动时漏洞就越少。”
阿拉里克挑眉,饶有兴致地看向埃里克——
或者说,看向他刚才发出声音的大致方向——
调侃道:“哟,自从那个欺诈行动的投票结果毫无悬念地通过后,你好像格外开心啊,干活都带劲了?以前让你整理个药柜你都恨不得立刻隐身。”
埃里克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大概吧。”
阿拉里克那双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恶作剧的光芒:“怎么?是想到很快就能去法国了?…想家了?”
他话音未落,埃里克原本清晰的身影如同被擦掉的铅笔痕迹般,瞬间模糊、变淡,下一秒就彻底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阿拉里克对着那片突然空出来的空气,笑嘻嘻地继续说:“别害羞嘛,想念自己出生的地方是人之常情,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他等了几秒,没有任何回应,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啧,没劲。”阿拉里克自觉无趣,耸了耸肩,转而看向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诺曼底地区地图上、用精密仪器和彩色铅笔做着标记的朱丽叶特。
“说正经的,医生。这次行动听上去规模空前,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工程。你有多大把握?要在那么多德军高层脑子里同时种下并维持一个如此复杂的虚假信念…”
朱丽叶特没有立刻回答。她用尺子比量着卡昂附近的海滩坡度,小心地画下一条虚线,然后才直起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理论上,”她开口道, “认知操纵的成功率与支撑其存在的‘现实锚点’数量和质量呈正相关。”
“线索越逼真、越一致、越符合目标的预期和逻辑,植入的信念就越牢固,维持所需的能量消耗也越低。”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地图上那些代表欺诈行动中虚假部队集结地的标记。
“伊格内修斯提供的这些资源,正是在为我们制造最坚固的‘锚点’。”
“我们要做的,是将这些分散的、物理的欺骗,通过精神层面整合、放大、润色,变成敌人脑海中确信不疑的‘真相’。”
西奥多也凑过来,俯身仔细看着那些精细的标记:“所以,关键不在于幻象多么惊人,而在于设计得越符合战术逻辑和军事常识越好?让一切看起来都…顺理成章?”
“正是如此。”朱丽叶特说着,顺手将一支红色铅笔递给他,“所以你也来帮忙。你对军事战略和地形分析的了解远胜于我,至少…你多少有点实战经验。”
阿拉里克在一旁哼了一声,依旧懒洋洋地翻着文件:
“听着就是个庞大又精细得吓人的活儿。而且火家族也真会挑人,那么多精明能干的不派,偏偏派了个艾德蒙来跟我们对接。”
他撇撇嘴,“那丢了胳膊的家伙就知道整天…”
“他现在还酗酒吗?”迪亚哥突然从药剂柜那边抬起头,插了一句问话。
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凝滞了那么几秒。
阿拉里克翻页的动作停了,西奥多的笔尖悬在地图上空,连角落里那团表示埃里克存在的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朱丽叶特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短暂的沉默,她抬起头,带着一丝纯粹的困惑:“怎么了?为什么突然没有人接话了?”
西奥多和阿拉里克交换了一个眼神。
最后还是西奥多轻咳一声,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解释道:
“没什么…只是,我们大概都习惯了你一般在这种时候——”
“就是有人突然提到某个特定的人——你会立刻用一种非常平淡的语气说‘哦,他人已经到门口了,你自己问吧’之类的话。”
朱丽叶特闻言,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看向西奥多:“好吧。那么,根据你刚刚的描述和行为模式分析…你知道我现在要说什么了?”
西奥多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表情,他直起身,将铅笔轻轻放在地图上,语气带着点认命:
“知道。我去泡茶。”
几乎在铃声落下的同一瞬间,诊所的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打开了一条缝,足以让外面的人进入——显然是埃里克的手笔。
门口站着的是艾德蒙·本尼迪克特·阿什福德。
他穿着一身略显陈旧但整洁的西装,右侧的袖子空荡荡地垂着,仔细地别在了口袋里。
他脸色有些苍白,眼下的阴影比上次见时淡了些,但眼神却是一种近乎疲惫的清醒。
他微微颔首:“你好。我是艾德蒙,奉伊格内修斯先生之命,前来对接欺诈行动的具体事宜。”
朱丽叶特从地图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嗯。伊格内修斯已经交代过了。进来吧。”
西奥多端着茶盘走过来,对艾德蒙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示意了一下相对空旷些的沙发区域:“先坐下再说吧,艾德蒙。茶刚泡好。”
阿拉里克却靠在箱子上,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反而勾起嘴角,用一种半开玩笑半挑衅的语气说道:
“哟,真巧。我们刚刚正好说到你,还在讨论是不是应该趁你来之前,先把诊所里所有的酒精试剂和消毒用的烈酒都藏好呢。”
西奥多无奈地看了阿拉里克一眼,刚想开口打圆场,却见艾德蒙脸上并没有什么愠怒的表情。他只是极其平淡地接口道:“没事。藏了我也能翻出来。”
这下连阿拉里克都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低笑出声:“可以啊。你这幽默感可比火家族里大多数一本正经的家伙好得多。”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所以,这次怎么派你来了?他们终于发现你除了喝酒还有点别的用处?”
西奥多将一杯热茶递给艾德蒙,试图用眼神制止阿拉里克过于直白的调侃。
艾德蒙用左手接过茶杯,道了声谢,然后才回答,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其他人都有更‘重要’的事要忙。就我最闲。”
阿拉里克可没打算轻易放过他,追问道:“你之前不是正‘忙着’喝酒吗?”
艾德蒙吹了吹杯中的热气,眼睫低垂,看着棕红色的茶汤:“我倒是想。”
他稍作停顿,声音低了一些,“但现在缺胳膊少腿的人这么多,物资供应还紧张,酒…哪里够分。”
这句话让房间里有了片刻的寂静,只剩下茶水氤氲的热气。
阿拉里克脸上的戏谑慢慢收敛了,他仔细看了看艾德蒙那双不再浑浊、只剩下沉重疲惫的眼睛,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点真正的探究,而不是单纯的挑衅:
“所以…看来你好像从那种‘状态’里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