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阿繁带她来店里,见过一面。
那时候的阿简,还是个有些怯生生的小姑娘,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是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听着。
可今天再见,整个人都长开了不少,虽然还是有些害羞,但那双眼睛却清亮有神,多了些沉稳。
“阿简,在学校里,还习惯吧?功课忙不忙?”郑小河打开话题,想让这个有些腼腆的姑娘放轻松些。
“还好,郑姐。”阿简抬起头,害羞得扶了扶眼镜,“功课是有点紧,不过我还能跟得上。先生们教得都很好。”
“那就好。”郑小河笑着说,“我听你姐姐说,你成绩在学校里,一直都是顶好的。以后有什么打算吗?想好考哪所大学了吗?”
提到“大学”两个字,阿简捏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身边的姐姐,嘴唇动了动,才小声说:“我……我还没想好。”
“这有什么不好想的!”阿繁在一旁抢着说,她的语气里,满是骄傲,“我们家阿简,以后肯定是要上最好的!她成绩那么好,成绩回回都是甲等!先生们都夸她有灵气,是块读书的料!”
“姐!”阿简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拉了拉她的衣袖。
“我说的是实话嘛!”阿繁说,“郑姐,您是不知道。我们阿简,从小就聪明,读书过目不忘。我要是有她一半的脑子,现在说不定都当上大学教授了。”
“哈哈哈,那可不一定。”阿秀在一旁打趣道,“我看你现在这样就挺好,能说会道的,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让你去当教授,那些学生们,还不得天天被你给说晕了?”
“阿秀姐,你怎么也取笑我!”阿繁不依地推了她一下。
几个人笑作一团,雅间里的气氛,也变得更加轻松起来。
郑小河看着阿简,温和地说:“上大学是好事,是正经事。你成绩这么好,要是不继续念下去,那才是真的可惜了。你心里是怎么想的?跟我们说说,别怕。”
阿简沉默了。她放下筷子,看着桌上的饭菜,又看了看身边的姐姐。
许久,她才抬起头看着小河,目光通透。
“郑姐,不瞒您说。我以前……没敢想过上大学的事。”
“我知道我们家的情况。我爹娘走得早,这些年,都是姐姐一个人,辛辛苦苦把我拉扯大的。她比我大不了几岁,可从我记事起,她就没为自己活过。她赚的每一分钱,都省下来,给我交学费,给我买书本。而她自己,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供我念完中学,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们学校里,有很多同学,家里都有钱。她们穿的是洋布裙子,用的是从国外带回来的香水。放了学,她们可以去看电影,去吃西餐。”
“我看着也羡慕。可我知道,那些东西不属于我。我不能再给我姐姐,增加任何负担了。”
“班上也有很多同学,家里条件不好,读到一半,就都退学了。有的去工厂当了女工,有的,家里给找了个人家,早早地就嫁了。我看着她们,心里也着急,也害怕。我怕我也会跟她们一样。我怕我姐姐,有一天,也会撑不住。”
“所以,我拼了命地读书,就是想早点毕业,早点出来做事,早点让我姐姐,能歇一歇。”
“所以,我早就想好了。等我中学一毕业,我就去找个活儿干。去洋行当个小文员,或者去报社当个校对,每个月能有份安稳的薪水。这样,我就能帮着姐姐分担一些,她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我甚至都去看过了,霞飞路那边有好几家洋行都在招人,要求也不高,只要会写字,会算术,会说几句简单的英文就行。我觉得,我肯定能应聘上。”
阿繁在一旁听着,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阿简,你……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她哽咽着问。
阿简看着她,“你每天在外面那么累,我不想再让你为我操心了。”
阿繁留下了眼泪:“你是我妹妹,我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再说了,你已经很懂事了,比谁都懂事。我知道你这么想,都是为了我好,想让我轻松点。”
“姐……”阿简靠在她的怀里,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听说澳门那边,很远很远。你一个人去那里,人生地不熟的,肯定会很辛苦。你要是再惦记着我,心里还得分出一半的力气来操心我,那你得有多累啊。”
“我想让你……了无牵挂地去闯。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我……我也长大了。我不能一辈子都靠你养着。你也有你自己的人生啊。”
“你……你……”阿繁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能哭着,一遍又一遍地说,“你真是个傻丫头……傻丫头……”
一直没说话的阿秀,也忍不住开了口:“阿简,你姐说的对,你真是个傻丫头。”
她抽了张纸巾,递给阿繁,又递给阿简。
“你们俩,快别哭了。这菜都快凉了。”
她看着这对姐妹,心里也是一顿感慨。
“她是为了你们俩。”阿秀说,“她是为了你们俩的将来。她想让你,能上大学,能有出息,能过上比更好的日子。她想让你们以后,再也不用为钱发愁,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活。”
“她现在吃的这点苦,跟你们未来的好日子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当什么小文员,不是去想着怎么省钱,怎么不拖累她。”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争气!好好读书!考上最好的大学!学一身真本事!等你以后出人头地了,能让你姐姐挺直了腰杆,跟别人说‘你看,那是我妹妹,她比我厉害多了’!这才是对她最好的报答!你懂吗?”
“阿简,你别有压力。”小河也柔声说,“我们帮你,不是为了图你什么回报。我们只是希望,你能有一个更好的未来。你和你姐姐,都吃了太多苦了。以后,该过点好日子了。”
“你考上大学,不仅是你自己的骄傲,也是你姐姐的骄傲,是我们的骄傲。”
阿繁看着自己的妹妹,也是泪眼婆娑。
“嗯!”阿简重重地点了点头,擦干了眼泪。
“姐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读书!我一定考上最好的大学!我以后也要当个有本事的人!”
“这就对了嘛!”阿秀在一旁,也跟着高兴,“来来来,咱们姐妹几个,以茶代酒,干一杯!祝咱们阿繁,到了澳门,旗开得胜,马到功成!也祝咱们阿简,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好!干杯!”
四个茶杯,碰到了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漫长。
几个姑娘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从小时候的趣事,聊到对未来的憧憬。
直到饭店的伙计上来催了好几次,她们才意犹未尽地散了。
第二天店里没有阿繁,只剩下了阿秀和郑小河,总感觉气氛比往日冷清了些。
阿秀正给一位年轻小姐做着手膜,手法熟练,一边涂抹着护手霜,一边轻声细语地跟客人介绍着护理的好处。
郑小河则坐在柜台后,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算着这个月的账目。
她算了一会儿,觉得有些眼花,便放下账本,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端起茶杯,准备歇一歇。
只见淡紫色洋装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口朝里面望着。
“你好,欢迎光临。”郑小河站起身,笑着打招呼。
当那个女子走了进来,郑小河愣了一下。
“竹下小姐?”
来人正是许久未见的竹下美子。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香奈儿风格套裙,手里提着只小巧的皮包。
整个人状态看起来,不再是当初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多了几分已婚妇人的娴雅。
“郑小姐,你好。”她非常礼貌的打了个招呼。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快请坐。”
“我是来……想请你帮我化个妆的。”竹下美子在沙发上坐下,语气柔和,“我今天下午,要去参加一个同学的婚礼。想着你这里的手艺最好,就过来了。”
“同学的婚礼?”郑小河微笑着说,“那可是大喜事。您放心,我一定把您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竹下美子被她逗得笑了笑,但那笑意,却没怎么到达眼底。
郑小河将她引到里间的化妆台前坐下。
“竹下小姐,婚礼上您今天想做什么样的造型?穿什么样的衣服?”
“和这身差不多的套裙,不过是粉色的,更喜庆一些。”竹下美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妆容……就拜托你看着设计吧。简单一点,素雅一点就好。毕竟,今天是她的主场,我不能抢了风头。”
“我明白。”郑小河点了点头,开始为她做准备。
“您这位同学,跟您关系一定很好吧?不然,您也不会特地为了她的婚礼,跑我这儿来一趟,特意妆扮一番。”
郑小河一边为她整理着,一边用闲聊的口吻打开话题。据她所知,竹下美子自从结了婚就几乎不出门了,小河确实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嗯。”
竹下美子望着镜中小河忙碌的手,眼里漫过一丝怀念。
小河是见过她婚礼与爱情的人,这份亲近让她从身体到心里都不自觉松快下来,那些无人可说的苦水,仿佛终于找到了出口。
“安琪是我在圣玛丽亚女中读书时,最好的朋友。我们那时候,天天都在一起。一起上课,一起去图书馆,周末还一起去看电影,吃冰淇淋。”
“那可真是手帕交的情谊了。”小河说着,用清洁面巾轻轻擦拭着她的皮肤。
“是啊。”竹下美子不禁有些惆怅,神情里也黯淡下来。
“可惜……自从我结婚之后,我们见面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就算偶尔见了面,也觉得……好像没什么话可说了。”
郑小河看着竹下美子那张有些哭丧的脸,心里很清楚是为什么。
竹下美子的身份本就是道无形的墙,在如今这个局势下,谁会跟一个日本高官的女儿走得太近?
但想着此时的境地,郑小河只能找了个不咸不淡的理由来安慰她。
“今天她婚礼定热闹,见了你准开心。你俩如今都是结了婚的,该有共同话了,先前关系淡,许是这个原因。”
“开心?”竹下美子苦笑了一下,“或许吧。”
“之前的同学见到我,还是很客气。会笑着跟我打招呼,问我最近过得好不好,夸我的衣服漂亮,首饰好看。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她们会聚在一起,聊她们的家事,聊她们最近新认识的朋友。可只要我一走过去,她们就会默契地停下来,然后换一个无关痛痒的话题。”
“我能感觉到她们在躲着我。或者说,是在……防着我。我跟她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在她们眼里,我不再是她们的同学,我是……日本人的女儿。”
“我有时候,真的很怀念以前在学校的日子。”她眸光微黯,神色恍惚。
“那时候,虽然也有烦恼,但都是些简单的小事。比如考试没考好,或者跟哪个同学闹了别扭。可现在……”她叹了口气。
郑小河听着她的倾诉,眼帘轻垂,掩住了情绪。
无辜?或许吧。
但在这个时代,哪有真正的无辜?
她享受着父亲的权势带来的优渥生活,享受着陆家少奶奶的尊贵身份,却又抱怨着别人因为她的身份而疏远她。
这本身,就是一种何不食肉糜的天真。
她不能理解,那些曾经的朋友,为什么会变。
可郑小河能理解。
因为她见过,那些日本兵是怎么用刺刀,划开中国人的肚皮的。她也见过,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是怎么在战火中,变成一具具焦黑的尸体的。
这些,竹下美子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