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她知道了,也选择了视而不见。
跟他们比起来,竹下美子这点“孤独”,又算得了什么?
她现在拥有的一切,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哪一样不是建立在中国人的血泪之上?
她现在觉得孤独,觉得被排挤,不过是因为,她开始意识到自己所享受的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而这个代价,她付不起,也不想付。
郑小河心里虽然这么想,但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
现在的她只是一个化妆师,一个生意人。
她不能,也不该,去评判客人的生活。
“竹下小姐,您别想那么多了。”她换上一副温和的语气,劝慰道。
“人长大了总是会变的,以前的朋友走着走着就散了,这也是常有的事。您现在是陆家的太太,身份不一样了,接触的人也不一样了。她们跟您有距离感,也是正常的。”
“是吗?”竹下美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目光犹豫,“可我……在家里,也很孤单。”
“陆家的那些女眷,她们……她们也躲着我。她们会聚在一起打牌,喝茶,聊些家长里短。可只要我一过去,她们就会立刻换上一副客客气气的面孔,跟我说些不咸不淡的客套话。”
“我能感觉到,她们怕我。她们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哪个举动做得不对,会让我不高兴,会让我去我父亲那里告状,然后连累到她们的丈夫,连累到整个陆家。在她们眼里,我不是她们的侄媳妇,不是她们的弟妹。我是一个需要小心供奉起来的一个牌位。”
“还有……还有陆逸君。”提到陆逸,竹下美子甚至有些哽噎。
“他对我很好,从来没有对我发过脾气,也没有说过一句重话。但我总感觉,我们之间客气得就好像是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房客。他对我只有尊重,没有……没有别的。郑小姐,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甚至希望他能跟我吵一架。至少证明,他对我是有情绪的,是在乎我的。”
“可他没有。永远都是那副样子,不远不近,不冷不热。有时候我觉得他就像一个最敬业的演员,每天都在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好丈夫’这个角色。”
“唯一对我好的,只有我姑姑,她以前会经常来看我,陪我说话。可她也很忙,她有她自己的工作,有她自己的生活。我们也不能天天见面。”
“所以,大部分时间,我就一个人,待在那栋又大又空的房子里。”
郑小河沉默片刻,才说道:“您要是觉得闷,就多出来走走。我这店里,随时都欢迎您来。您要是不嫌弃,就把我当成您的朋友。有什么烦心事,都可以跟我说说。”
“真的吗?”竹下美子抬起头,看着她,眼里的雾气逐渐散去。
“当然是真的。”郑小河笑着说,“我这人最喜欢交朋友了。尤其是像您这样,又漂亮又有气质的朋友。”
“郑小姐,我知道,您跟她们不一样。我能感觉得出来,您看我的眼神里,没有害怕,也没有鄙夷。您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客人。”
“所以,今天我来借此来找您。我就是……太闷了,想找个人说说话。”
“竹下小姐,您能这么想,我很荣幸。”郑小河说,“您放心,今天您跟我说的这些话,出了这个门,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谢谢你,郑小姐。”竹下美子感激地看着她,“其实,我姑姑她对我很好。她也经常劝我,让我别想那么多,好好过日子。可她……她也很忙,她也有她自己的事要操心。我不想再给她添麻烦了。”
“是啊。”郑小河也配合感叹一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容易。”
她又安慰了竹下美子几句,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很快,一个清雅又不失隆重的妆容,便完成了。
“好了,竹下小姐,您看看。”
竹下美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原本因为心事而显得有些憔悴的脸,此刻在妆容的修饰下,又恢复了少女般的明艳,稍微愣了一下:“这妆容……倒真让人一时想不起心里的烦心事了。”
“郑小姐,今天真是多谢你了。”
“竹下小姐客气了,能让您满意就好。”郑小河眉眼弯弯。
竹下美子转身走向柜台,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声音,指着玻璃柜展示的那几个不同的化妆品套装。
“郑小姐,我想买个这种礼盒装,今天去参加婚礼,也总不能空着手去。这个当贺礼,既体面又实用。我希望安琪她会喜欢。”
郑小河快步走进柜台,将最贵的礼盒捧了出来,拿给竹下美子看,举手间透着热络:“肯定会喜欢的,这里面不光有珍珠美白膏,还有人参去皱霜,都是蚕丝和植物精油做的,在太太小姐们中间可受欢迎了。”
竹下美子突然见小河突然进入推销状态,不禁灿然一笑:“这样的话,给我拿两套吧,我自己也留一套。
“好的,竹下小姐。”郑小河手脚麻利地将两个礼盒用漂亮的丝带包好,将提手递给竹下美子。
她优雅地从手袋里拿出一叠钱,放在桌上,指尖还带着脂粉香,伸出白皙柔嫩的手提起礼盒,道了句“下次见,郑小姐”,便离开了。
郑小河看着她走出了门口,面无表情地将钱收进抽屉,翻开账本记上了这笔进账。
“哟,我这来得,是不是不巧啊?”她倚在门口,摘下墨镜,风情万种地盯着她,朝里间努了努嘴,“刚送走一位贵客?”
“曼珍姐,你快进来。”郑小河眉毛一挑,笑了笑,起身迎了上去,“什么巧不巧的,你什么时候来,我都欢迎。”
“是吗?”苏曼珍走进店里,将手里精致的袋子放在沙发上。
“我今早也是刚知道你昨天回来的,现在是想见郑大老板你一面,比见领导人还难啊。”
郑小河没忍住扬起了嘴角,给她倒了杯茶:“我这不是为了混口饭吃嘛。倒是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你那店里不忙吗?”
“再忙,也得给你送东西来啊。”苏曼珍指了指那个纸袋。
“喏,你上次订的那几件衣裳,都给你做好了。我怕你等急了,就亲自给你送来了。”
“哎呀,那可真是太谢谢你了,曼珍姐。”郑小河真是忙晕了,本来还打算衣服的事情往后推推呢。
“我还想着,过几天再去你店里取呢。”
“跟我还客气什么。”苏曼珍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打量着郑小河。
“你这丫头,是越来越会打扮了。这身旗袍,配上你这个发型,啧啧啧。”
“还不是曼珍姐你手艺好,做的衣服合身。”郑小河提起衣物袋,打开看了看。又瞥了一眼那边的美容间,示意苏曼珍店里还有客人。
“走,去里间,我正好也有个事,想跟你说说。”
她将苏曼珍引到里间,关上了门。
“什么事?搞得这么神秘。”
“关于日本人新代理人的事。我这边,听到点风声。”郑小河想着这种信息必须同步一下。
苏曼珍眉梢轻挑,刹那间就懂了小河的意思:“你这消息,还挺快的。我正好也想跟你说这件事呢。看来,咱们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她从手袋里,拿出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和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
“是吕方平吧?”郑小河问。
“没错,就是他。”苏曼珍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重庆那边,也已经知道这个人了。对他,可是相当重视。”
郑小河叹了口气,表现得有些担忧:“我听人说,他是个铁了心的汉奸,比魏利通那种为了钱的,还要难缠。”
“可不是嘛。”苏曼珍姿态闲散地靠在沙发上,吐出一口烟圈。
“这种人有‘信仰’,有脑子,还心狠手辣。以后咱们的日子,怕是更不好过了。”
郑小河看着她那副吞云吐雾的样子,皱了皱眉。
“曼珍姐,你这烟,还是少抽点吧。”她忍不住劝道。
苏曼珍眼波一媚,白了她一眼,又掸了掸烟灰,“怎么?连这个你也要管?我就好这一口。心里烦的时候,不抽两口,憋得慌。”
“而且人生在世,及时行乐嘛。再说了,我们干这行的,说不定哪天就没命了,还管得了那么多?”
郑小河耐着性子解释:“我知道你烦。可这东西抽多了,对身体不好。尤其是对肺,损伤最大。这烟草里的尼古丁,还有那些焦油,都是毒。天天吸进肺里,时间长了,肺就黑了硬了,到时候,想咳都咳不出来,喘气都费劲。”
“我可不是吓唬你。我以前在弄堂见过好几个抽了一辈子大烟的老伯,到了晚年,那叫一个遭罪。天天咳得跟要把心肝肺都咳出来似的,最后,活活把自己给憋没了。医生说,那叫……叫什么肺癌。”
“肺癌?”苏曼珍夹着烟的手,停在了半空。
“是啊。”郑小河一脸的认真,“就是肺里长了坏东西,治不好的。到时候,吃再多的药,请再好的医生都没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天比一天虚弱,最后身体实在撑不住,油尽灯枯咽了气。”
“你现在还年轻,可能觉得没什么。可等年纪大了,这毛病就都找上门来了。到时候,你再后悔可就晚了。”
苏曼珍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苦口婆心劝自己的样子,心里一暖,忍不住笑了。
“行了行了,知道了,我的郑大老板。”她最终还是将那支只抽了一半的烟,在烟灰缸里摁灭了。
“看把你给急的,跟个小管家娘似的。我以后……尽量少抽点,行了吧?”
“这就对了嘛。”郑小河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咱们还得留着这条命,去看日本人滚出中国的那一天呢。”
“就你歪理多。”苏曼珍嘴上说着,心里却甜丝丝的。
她知道,郑小河是真心关心她。
“说回那个吕方平吧。”苏曼珍将话题拉了回来,“我倒是从我们那边,听说了点关于他的风流韵事。”
“哦?快说来听听。”郑小河立刻来了兴趣。
“我听说啊,这个吕方平,在南京那边,可是个有名的‘儒将’。不仅文章写得好,人长得也斯文,很受那些太太小姐们的欢迎。”
“他家里原本是有个正式夫人,是他父母包办的婚姻,拜过堂成的亲,当时族里亲戚都在场做了见证。”
“那个女人,据说是个典型的旧式妇女,大字不识一个,两人一直没有孩子,这些年就在南京老家伺候他父母,二十多年都没出过远门。”
“可这个吕方平呢,在外面早就有了新欢。是个在大学里教书的女先生,长得漂亮,又有学问,还会说洋文。两人是自由恋爱,在南京城里,还登报结了婚,还生了个儿子。”
“这……这不是重婚吗?”郑小河听得有些不适,让她想起来历史书上的一些“大家”。
苏曼珍面孔上对此行径的鄙夷毫不掩饰,“在咱们现在看来,是重婚。可在那时候,尤其是在他们那种乡下地方,这种事多的是。父母之命,媒灼之言,拜了堂,就是夫妻了,哪有什么结婚证。只要家里那个不闹,外面这个不吵,大家就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不知道。”
“那后来呢?”
“后来,这个吕方平投靠了汪伪政府,官越做越大。他那个在大学里教书的夫人,好像是个有骨气的知识分子,看不惯他当汉奸,跟他离了婚,带着儿子去了重庆。”
“前阵子,他把他那个在乡下伺候了他爹娘二十多年的原配,也给休了。说是人家没给他生出儿子,犯了‘七出之条’。”
“我呸!什么东西!”郑小河没忍住啐了一口,“自己跟别人生了儿子,反倒怪原配生不出儿子?真是又当又立!”
“可不是嘛。”苏曼珍也一脸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