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哭哭,福气都被你哭没了!”
“你说你一个大男人,长个子了怎么就不长长志气呢!”
“再哭把楼道里的地拖了!”
白小米吸着鼻子不说话。
副营长说什么都对,他对林天有着近乎虔诚的信仰。
林天闭了闭眼,深吸口气,顺顺气儿,又睁开,带着宽慰的劝道:
“子弹打过的地方还能长回来,”
“伤口能愈合,掉下去的肌肉,也能练回来。”
“更更重要的,你的副营长没死呢!现在哭丧太早了点儿!”
现在伤势看上去很严重,实际上确实很严重。
被纱布包住的地方构成了全身木乃伊。
致命伤害的隐患还没有被彻底剥离掉。
况且就算没有这处,他身上的大大小小的弹片太多了,恢复不好也会危及生命。
所以他还不能安心养伤,还有场手术等着他。
他底子好是公认的事儿,现在的林天不太会想以后的事儿。
想的太多伤神,下意识的小小逃避。
就是许景辰那叫一个焦虑。
一个作训处处长,天天泡在医院,查、寻、问、看。
越了解越知道危险性,同样的事情,他自己可以经历一声不吭。
遇到外甥,想的就多。
家里这个要在他的看护下保不住,当舅舅的根本想不到会发生什么。
怕别人照顾得不够细,所有事都亲力亲为。
睡眠不足三个小时是常态,眼底一圈青色。
不止呢,连术后的恢复都想到了,这是许景辰第一次用家里的能量去找人。
只是最后没想到,找来找去...找到熟人了。
林天身体受伤了,反应式的直觉没有变化。
他舅这种硬汉,在他睡着的时候,视线他的头发丝,到脚底板。
看了一遍又一遍。
在他想宽解的时候,又很快转移视线。
他亲姥姥都没有的待遇,让他感受上了!
多渗人!
他想好了,等能下地了,就转院和明哲手拉手去!
可偏偏就是现在。
偏偏是在这样一个名正言顺、理直气壮可以“什么都不干”的阶段。
强制性的休整。
强制性的停下来。
他第一次,被迫不用努力。
也正是在这段被按下暂停键的时间里,一种突兀又猛烈的割裂感,毫无预兆地袭来。
那段行动……
在他的感受里,就是一场一个人的战争。
哪怕中途和卢晨他们有过并不完整的配合。
哪怕战术上并非孤军深入。
可从迈出第一步,到如今以这副模样被抬回来,他在心理上,始终是独自一人,站在一个陌生而充满敌意的世界中央。
那感觉,像是被群狼盯上。
你明知道危险正在逼近。
明知道敌人潜伏在四面八方。
压迫感却像一只无形的铁箍,死死套在胸口,一点一点收紧,让人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可他还是得低着头,把手伸进黑暗里。
一点一点,把任务从最深处“掏”出来。
这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像一记重锤。
猛地砸碎了他从小被保护得严严实实的安全壳。
裂缝出现的那一刻,思考便止不住地往深处坠。
他开始怀疑自己。
怀疑社会。
怀疑这个世界本身。
孟卡隆那种失序、扭曲的文化,
对一个战士竟有奇异的吸引力。
让他不断向内追问着:
“我不坚定吗?”
他很快给了自己答案。
好像不是。
他的三观早被重塑得坚韧而果决,他向来是一往无前的那类人。
他的三观早就被重塑得坚硬而果决。
他向来是那种选定方向,就一往无前的人。
尤其是在经历过相关部门的询问与复盘之后。
那些层层递进的反问、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剖析,理论上,已经足够让他理清一切。
即便如此,他还是会失落。
还是会觉得,世界像是蒙了一层灰。
病房的灯亮着。
时间很慢。
按理说,以他的习惯,就算住院,也会把每一分钟拆开利用。
学理论,补知识,把“停下来的损失”压到最低。
可这一次,他却刻意避开了那些“有用”的东西。
宁愿花时间去做些回报不高的小事。
只是发呆。
许景辰站在玻璃外,看着林天出神的侧脸。
这种过于安静的神情,作为长辈来说,他确实很少看到。
这让他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
这种级别的成长痛,很难去通过外力去干预。
男孩成长为男人,这个过程本身就是痛苦的。
林天更为,这场人生课题,他得自己走。
求到最后,问到最后,就是在问自己。
林天现在的状态,就像传统修仙里金丹破碎、化为元婴的关键节点。
只有顿悟之后,他才会迎来新的起点。
作为舅舅,许景辰能做实在太过有限了。
并不是他不想帮他走走后门、见识见识旅里的资源。
而是林天刚进军营那会儿,就已经像被第一大宗门收作内门大弟子一样。
专业上几乎不需要他教。
边防团给他培养的很好,他看过林天从参军后到神剑中的成绩。
每一次都贴着最好的走的
他的成绩、他的悟性,他成长的每一步。
当舅舅的哪儿能不操心,这些东西,他没什么好引导的。
虽然他对明哲他们选拔的很多做法都不认同。
从带兵层面说,他们有很多常规部队没有的耐心去培养一个指挥官。
他唯一能引导的,是带兵那部分经验。
后来林天在基层补了短板,他也就彻底安心了。
因此,当调令把林天往边防丢时,他是最先、也是最坚决反对的那一个。
太快了。
太任性!
上面动动嘴巴,就要林天放弃他学了那么久的本行,去从业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
别说什么在军校里学的作战指挥,每年专业院校往毕业的作战指挥学生多了去了!
野战军啊,几百万的兵力,值得沉下心仔细钻研。
军衔升得太快,也未必是好事。
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往上走,没什么不好。
以他们家的底子,要走得轻松一点,也不是办不到。
可看林天这次住院后的状态……
当舅舅的,终究是心软了。
只要活着,他想走什么路,何必去干涉?
想到这里,许景辰抬手,推开了病房门。
门轴轻响。
“别看了。”他走进来,把语气干脆,“调整精神状态,一会儿有人来看你。”
“嗯??”林天被突然打断思绪,有点懵,眨了眨眼,迷茫地看着许景辰,“emmm??”
“都包成木乃伊了,有什么好看的?”他嘟囔道。
“嘶~!”
一激动,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气,脸皱成一团。
望着他舅可怜兮兮的。
他在乎形象,就这副样子,换做他必定要好好嘲笑一番。
反过来,他也怕别人留下自己的黑历史。
要被二小队那群不要脸的拿捏住,那自己还不如死了呢!
许景辰才不吃他这套,冷冷的说了句:“疼就老实点儿!”
反手“砰”地关上门。
林天想低头表达下自己沮丧的气息。
脖子上卡着支架,低不下去。
他视线扫过脖子。
忧伤的气息从毛孔透出洒满全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