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陪阳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是关于‘龙穴’的事。”周文海小心翼翼地措辞。
“我们和他们，毕竟是两条线上的单位。‘龙穴’的行事风格一向特殊，很多行动，都是直接受军委最高层单线指挥的。”
“有些事，我们看着不合规矩，但也许……是更高层级的默许。是我们权限不够，无法理解的特殊任务。”
这话，说得极其巧妙。
它将龙云的行为，定义为一种“高层默许”的灰色行动。
这等于是在劝刘陪阳，不要再查下去了。
因为再查，就可能触碰到高层的禁区，是政治不正确的。
刘陪阳端起牛奶，却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杯壁的温度。
周文海见他没有反应，又往前凑了半步。
“司令，您想。‘昆仑’和‘龙穴’在各种资源、项目上，争得有多厉害？”
“现在，马上就要‘红刃-2024’联合演习了，这是我们‘昆仑’的系统第一次全面亮相，是决定未来十年部队发展方向的关键时刻。”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煽动性。
“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更应该集中精力，搞好我们自己的事。如果‘龙穴’那边……真的出了什么问题，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不是吗？”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周文海的这番话，是在将这件事，引向两个王牌部队之间的权力斗争。
他是在暗示刘陪阳，可以利用这次机会，打压竞争对手，为“昆仑”争取更大的利益。
他以为，这是最能打动一个部队司令员的理由。
刘陪阳缓缓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直视周文海。
那目光里，没有赞许，也没有思考，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说完了？”
周文海被他看得心里一突，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出去。”
两个字，不带任何情绪，却重如山峦。
周文海的脸色微微一白，他没想到会是这个反应。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在刘陪阳的注视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立正，敬了个礼。
“是，司令。”
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带上。
刘陪阳看着那杯丝毫未动的牛奶，眼神里的厌恶一闪而过。
“嗡——嗡——”
桌上那台红色的保密电话，突然发出了急促的震动声。
这是连接最高指挥部的专线。
刘陪阳的心猛地一沉，接起了电话。
“刘陪阳。”
电话那头，传来军方首长龙青沉稳的声音。
“陪阳。军委刚刚开会决定，联合演习，提前进行。”
刘陪阳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时间？”
“三天后。”
三天！
龙青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继续说道。
“这次演习，不仅仅是系统测试。这将是‘昆仑’与‘龙穴’的首次全要素、全流程、实战背景下的协同作战演练。”
“军委几位首长，包括我，都会亲临现场，在总指挥中心观摩。”
“我需要看到的，是你们两支部队最完美的联合作战能力。是1+1大于2的成果。”
“明白吗？”
“……明白。”刘陪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好，我等着看你们的表现。不要让我，更不要让军委失望。”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
刘陪阳握着冰冷的话筒，久久没有放下。
三天。
所有的事件，像一张收紧的巨网，将他牢牢困在中央。
敌人不是要他相信这份证据。
敌人是要逼着他，在这场万众瞩目的演习中，与龙云彻底决裂。
他们要制造一场“意外”。
一场让“昆仑”和“龙穴”自相残杀的“灾难性意外”。
刘陪阳缓缓放下话筒，走到办公室那面巨大的电子沙盘前。
“红刃-2024”的演习区域图，正清晰地显示在上面。
蓝色的“昆仑”作战区域，与红色的“龙穴”渗透区域，犬牙交错，深度耦合。
这本是未来联合作战的典范。
此刻，却像一个为他们准备的血腥斗兽场。
三天后，朱日和。
广袤的荒漠戈壁，被初升的朝阳染上一层金红色。
肃杀的风，卷着沙砾，吹过一排排伪装网下的钢铁巨兽。
“红刃-2024”联合演习，正式拉开序幕。
“昆仑”的移动指挥中心，代号“战争大脑”，如同一座蛰伏的金属堡垒，静静矗立在指挥部核心区域。
内部，巨大的环形屏幕墙上，无数蓝色的数据流如瀑布般刷新。
整个战场的地形、气象、电磁环境，以及所有参演单位的实时信息，都汇聚于此。
刘陪阳站在总指挥席前，身姿笔挺。
他身上穿着崭新的数字化作战服，脸上却没有任何大战将至的兴奋。
这里是他的王国，一个由代码和数据构建的，绝对理性的战争领域。
可战争，从来都不只是数据。
“报告司令，‘战争大脑’自检完毕，所有模块运行正常。”
陶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与‘龙穴’的数据链已建立，‘鬼影’小队实时动态接入。”
屏幕的一角，一个代表着“龙穴”渗透小队的红色箭头，正平稳地飞行在预定航线上。
箭头最前方，是龙云。
刘陪阳的目光落在那个箭头上，眼神复杂。
他无法直接告诉她，这是一场针对他们两个人的陷阱。
任何在加密信道里的异常提醒，都可能被敌人截获，成为他“通敌”的证据。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她，相信“战争大脑”为她规划出的，那条唯一安全的生路。
A方案。
“‘鬼影’小队，这里是‘战争大脑’。”
刘陪阳拿起通讯器，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你们已进入一号预警区，按计划开启电磁伪装，沿A方案航线渗透。”
短暂的电流声后，龙云清冷的声音传来。
“‘鬼影’收到。”
屏幕上，代表“鬼影”小队的红色箭头周围，亮起一圈淡淡的绿色光晕。
那是电磁伪装生效的标志。
它将模拟出周围环境的电磁波纹，理论上可以完美骗过蓝军的远程雷达。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陶海兴奋地握了握拳、
“太完美了！蓝军的三个远程雷达站，没有丝毫反应！他们就像瞎子一样！”
然而，刘陪阳的心，却沉得更快了。
屏幕上，那个代表龙云的红色箭头，在航线的一个分岔口，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拐向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径。
一条用虚线标注的，代表着高风险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