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8日,清晨,星辰山。
天还没完全亮透,东边的山脊线上刚刚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像是被谁用一支极细的毛笔,在深蓝色的宣纸上轻轻勾勒了一笔,洇开了一小片温和的、渐渐明亮的光晕。校园里比平时醒得更早一些,几间宿舍的灯已经亮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以及学生们压低了的、带着兴奋和紧张的话语声,在清晨的空气中,像是一群被惊扰了的鸟雀,在枝头跳跃着,发出细碎而急促的鸣叫。
苏茵茵凌晨四点多就醒了。她没有再睡,躺了一会儿,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夜风穿过老槐树叶子的声音,和远处山涧隐隐约约的水声,在那些熟悉的声音中,让自己的思绪慢慢地从睡眠中浮上来,像是从深水中缓缓上浮的气泡,带着一种清晰的、逐渐明亮的清醒。她起床,洗漱,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一条深色的长裤,将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辫,然后对着窗玻璃上模糊的倒影整理了一下衣领。她看着玻璃中自己的倒影,在晨光中,那个倒影的面容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但目光清明而坚定,像是已经做好了准备,去迎接一场她等待了很久的、重要的挑战。
她走出小屋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一些,操场上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像是被一层极薄的、透明的金纱覆盖着。她看到操场边上已经站了几个人——五个学生,四名老师,加上她,一共十个人,是这次去天府参加决赛的全部阵容。
五个学生,是从半决赛中杀出来的,代表了星辰山中学在作文、化学、数学、物理和音乐五个科目中的最高水平。他们站在晨光中,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校服,背上背着或新或旧的书包,有人手里还拎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换洗的衣服和洗漱用品,以及一些在路上吃的干粮和水果。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紧张和兴奋的神色,像是在等待一场即将到来的、未知的冒险,有人不停地调整着书包的肩带,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有人在低声和旁边的同学说着什么,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清晨的宁静。
四名老师,分别是带队语文的周老师——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些稀疏,但目光温和而沉稳,说话慢条斯理,带着一种语文老师特有的、从容不迫的气质;带队化学的刘老师——一个三十来岁的女老师,短发,干练,说话语速很快,做事利落,是那种在实验室里可以一边操作仪器一边给学生讲解步骤的、手眼协调能力极强的人;带队数学的王老师——一个刚从师范学院毕业两年的年轻男老师,个子不高,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有些腼腆,但在讲台上讲题的时候,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而自信的气场;带队物理的赵老师——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师,头发已经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说话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老一辈教师特有的、严肃而认真的作风,是星辰山中学物理学科的顶梁柱,也是这次决赛最年长的带队老师。至于音乐科目的带队,苏茵茵自己兼任了。她虽然在师范学校主修中文,但大学期间辅修过音乐教育,钢琴和声乐都有一些基础,带一个学生参加音乐类的决赛,她还是有信心的。
苏茵茵走到他们面前,目光从那五个学生和四名老师的脸上一一扫过,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在清晨安静的操场上,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都到齐了?再检查一遍,准考证、身份证、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干粮和水,都带齐了没有?有没有漏掉什么东西?”
五个学生和四名老师都低头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包,然后陆续抬起头来,点了点头,表示都带齐了。苏茵茵又看了一眼那个参加音乐决赛的女生——她叫林小婉,初三,扎着一条长长的马尾辫,眼睛很大,很亮,像是两颗被晨光洗过的黑葡萄,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布袋,里面装着她那把旧二胡,琴筒上的蟒皮已经有些磨损了,琴杆也被磨得发亮,但那是她唯一的乐器,也是她最珍贵的东西,是她从小学二年级开始,跟着镇上那个会拉二胡的老爷爷学的,一拉就是七年。
苏茵茵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她手中的黑色布袋,轻声问了一句:“二胡调好音了没有?”
林小婉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认真的笃定:“调好了,苏老师。昨天晚上调了三遍,今天早上起来又调了一遍,没问题的。”
苏茵茵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然后转过身,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出发。”
他们走出校门的时候,晨雾已经散了一些,东边的天际线上,一轮红日正在缓缓升起,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种温暖的、带着金粉的橙红色,像是被谁用一支巨大的画笔,在天空的幕布上,涂抹出了一幅壮阔而温柔的画卷。他们沿着山路,朝着镇上走去——从星辰山到镇上,步行大约需要十五分钟,然后在镇上坐班车到县城,再从县城坐长途汽车到市里,从市里坐火车到省城,再从省城转车到天府。全程加起来,大约需要整整一天的时间,如果一切顺利,他们将在傍晚时分到达天府,然后在预定的招待所住下来,第二天一早去参加决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