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正翻找急救包的李想,听到这句话,顿住了。
他猛地扭身。
但一只手,轻轻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董洁。
她的脸色在清冷的月光下白得像一张纸。捂着侧腹的手,还在不停地按摩之前的肋骨骨裂的部位,但她的眼神却异常的清醒。
【别动。】同时,董洁做了一个嘘的动作,示意他不要说话。
她的声音通过骨传导通讯系统,直接在他的脑海里响起。【听。】
听?
听什么?
这里除了风声和他们两个人粗重的喘息声,什么都没有。
但李想还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将自己的耳朵贴近了潮湿的地面。
然后……
他听到了。
那不是,任何他能理解的声音。
那是一种感觉。
一种如同有无数只看不见的、细小的虫子,正在他们周围的、每一棵树、每一片草叶,甚至是每一寸空气里,悄然“嗡鸣”的感觉。
森林里,那原本应该属于夜晚的、正常的虫鸣和风声,在这一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这种无处不在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细微震动”。
【是‘蜂巢’?】李想的回应里,充满了无法置信。
【不。】董洁缓了口气说道,【比那更糟。】
【这是‘声波’监控网络。】
【有人把整片黑森林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耳朵’。】
这个结论,让李想全身的寒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猝然抬起头,环顾着四周。
那些原本看起来静谧而又美丽的、被月光镀上了一层银边的松树,在这一刻仿佛都变成了一个个沉默的、正在狞笑着的“监听者”。
他们根本就没能逃出来。
他们只是从一个小的“牢房”,逃进了一个更大的“囚笼”。
“哈……哈哈……”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的、带着自嘲意味的笑声从他们身旁传来。
是琪琪。
她醒过来了。
她躺在地上摆了摆头,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她看着头顶,那片被无数松针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看着那轮月亮,如同独眼巨人在注视着他们。
【我就知道】她的声音,气若游丝。
【那个老变态怎么可能……会让我们,这么轻易地就跑掉……】
【这个‘剧本’……还没……演完呢……】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将李想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浇灭。
董洁刚才那个如同魔咒般的猜测,再一次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那个神秘的枪手……那个‘灰雀’】
【他不是在‘救’我们】
【他只是在‘确保’这个‘剧本’,能顺利地演下去?】
如果这是真的。
那么,
他们现在所处的这个“舞台”。
那个“导演”,又为他们准备了什么样的“新剧情”?
没有人再说话。
三个人,就这样呈一个三角形,各自躺在湿冷的林地上。
疲惫、伤痛,和那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却无处可逃的绝望感,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们死死地笼罩其中。
但比这更可怕的,是相互之间仍然存在的猜疑。
李想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浑身是血,却还在惨笑着的琪琪身上。
他无法忘记,陈景行那句意味深长的“信鸽”指控。
也无法忘记,董洁那冷静的分析,剖开了琪琪在行动上的所有“漏洞”。
“潘多拉”、“恰到好处”的装备、不合常理的伏击……
还有她那无法解释的、似乎对“蜂巢”行动准则了如指掌的“直觉”。
所有的一切,都像铁证指向了她。
但是……
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一幕幕画面,她用身体硬生生为他们趟开那条死亡通道时,那决绝的背影。
浮现出了,在神经毒气喷涌而出的时候,她拿出呼吸面具。如果不是这救命的呼吸面具,至少他和董洁,现在已经是两具尸体了。
浮现出了,她在昏迷前,那双看着董洁为她挡下子弹时,充满了震惊和复杂的眼睛。
以及此刻,她那张沾满了血污,却依旧在对着命运竖着中指的、骄傲的脸。
一个人真的能将“戏”,演到这种连自己的命,都随时可以舍弃的地步吗?
他的目光又缓缓地,从琪琪的身上移开。
落回到了,那个正默默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复杂意味的……董洁的脸上。
董洁。
她的逻辑,毫无破绽。
她所有的质疑,都站在了绝对的“理性”和“正确”之上。
但也正是因为这种,太过完美的“正确”。
李想的心底,不可抑制地生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怀疑。
那个神秘的、开枪打掉消防喷头救了他们的“灰雀”枪手。
为什么,会知道他们中了神经毒气?
为什么,会知道消防喷头,是唯一的解救方法?
那只有一个解释。
那个“灰雀”必然也拥有,某种层级的“系统权限”。
他能看到地堡内部的一切。
而董洁,
她又是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分析出了,那枚来自“灰雀”客户的通讯器的全部来源和背景的?
她说,是她提取了唯一一块未被烧毁的硬件。
可万一呢?
万一那不是她“提取”的。
而是某个“人”,通过某种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后门”,悄悄地“喂”给她的呢?
就像“信鸽”,喂给“主人”的情报一样?
李想被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疯狂的念头,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不敢再想下去。
因为他知道,一旦这个念头产生,他们三人之间那本就已经脆弱不堪的“信任”,就将彻底化为齑粉。
而最可怕的是,
他看着躺在那里的两个女人。
一个,用一种近乎偏执的逻辑死死地咬定,另一个是“叛徒”。
而另一个,则用一种流氓般的“直觉”,将所有的质疑都反弹了回去。
她们两个,都没有说谎。
她们两个……也都在说谎。
那谁才是,那只真正的“信鸽”?
或者,
有没有可能,
陈景行从头到尾,就只是在享受着,看着他们互相“审判”的这个过程?
那只所谓的“信鸽”,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又或者,
李想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那双现在沾满了同伴鲜血和秘密的手上。
他自己呢?
他这个唯一能和董洁产生“灵魂二重奏”的人。
他这个唯一能用“谐振同调”,打开那扇终极之门的人。
他这个被马修教授,从所有学生唯一“选中”的人。
他自己又有多“干净”?
黑暗中。
三个人,三颗心。
三个都无法再相信任何人,甚至连自己,都无法再相信的“嫌疑人”。
他们被困在这座,由“相互猜疑”构建起来的“审判庭”里。
每个人,都是原告。
每个人,也都是被告。
而那个真正的“凶手”。
却正躲在幕后,带着微笑看着这一切。
“……呵……”
琪琪又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叹息般的笑声。
她艰难地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
缓缓地指向了,
李想。
【……教授……】
她的声音,在李想的脑海里虚弱地响起。
【扶我……起来】
【那个‘口令’】
【……我好像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