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的私人疗养院再次被厚重的雪幕笼罩。
那一辆沾满泥泞和弹痕的维修工程车悄无声息地驶入地下车库。马赛尔早已等候多时，他看着从车上下来的三人，尤其是浑身浴血、眼神却比出发前更加冷硬的李想，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深深的忌惮。
“看来，‘行刑官’这个头衔，你适应得很快。”马赛尔递给李想一条热毛巾，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李想胸口放着徽章的位置。
“各取所需罢了。”李想没有多言，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手术室准备好了吗？”
“时刻待命。”
……
特护病房被临时改造成了无菌手术室。
那个从“拉撒路”带回来的银色手提箱此刻正摊开在手术台上。里面的“光学神经桥接原型机”并不像普通的义眼，它更像是一对由无数根比发丝还细的银色光纤编织而成的半透明晶体薄膜。
“这东西……真的能用吗？”
躺在手术台上的琪琪听到了器械碰撞的声音，平时那个戏谑又大大咧咧的女孩不见了，说话都带着颤抖。她紧紧抓着床单，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这是陈景行在二十年前的设计。”董洁正戴着显微眼镜，在显微镜下调试着那些光纤，“虽然理念疯狂，但技术层面……简直是艺术品。它不需要摘除你的眼球，而是直接覆盖在视网膜和视神经受损的区域，通过生物电脉冲，绕过坏死的神经，直接向大脑皮层投射信号。”
“也就是说……”李想站在一旁，握住了琪琪冰凉的手，“你不仅能看见，可能还会看得……更清楚。”
“少废话，动手吧。”琪琪咬了咬牙，“反正最坏也不过是继续当瞎子。”
“麻醉准备。”董洁深吸一口气，拿起注射器。
“等等。”琪琪突然拦住了董洁，“别全麻。我要……醒着。”
“你疯了？”董洁皱眉，“接驳视神经的过程会非常痛苦，大脑会产生强烈的排斥反应，就像有人拿着烧红的针在刺你的脑浆。”
“我得醒着。”琪琪那双无神的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我要第一时间确认……我看到的到底是不是真实的世界。万一这玩意儿像那个‘彼岸’一样，给我造了个假象呢？”
董洁看向李想。李想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那就局麻。但我会给你注射大剂量的镇定剂。”
手术开始了。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精密、也最残忍的手术之一。
董洁的手稳如磐石。她在显微镜的帮助下，操纵着微型机械臂，将那两片晶体薄膜一点一点地推入琪琪的眼球后方，然后将那数以万计的纳米光纤，一根根地“种植”在视神经的断面上。
“呃——！！！”
尽管有镇定剂，琪琪还是发出了压抑不住的惨叫。她的身体在束缚带下剧烈抽搐，汗水瞬间湿透了手术服。那种痛苦不是肉体上的，而是灵魂深处被异物入侵的撕裂感。
李想死死按住她的肩膀，在他耳边不停地低语：“坚持住，琪琪，看着我……试着去‘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
终于，随着董洁按下最后一个接驳键，手术台旁的监视器上，原本是一条直线的视觉神经信号，突然跳动了一下。
波峰，波谷。
就像是沉寂已久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接驳完成。”董洁虚脱得像是刚跑完马拉松，“正在启动信号转码协议。”
手术室的灯光被调到了最暗。
“琪琪？”李想轻声呼唤，“能听到吗？慢慢睁开眼。”
病床上，琪琪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她的眼皮颤抖着，像是蝴蝶在风中抖动的翅膀。
终于，她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那一瞬间，李想和董洁都愣住了。
琪琪的瞳孔不再是原本的黑褐色，在那层晶体薄膜的覆盖下，她的眼底深处隐隐流转着一圈幽蓝色的光晕，像是一对……发着电光的镜头。
“……琪琪？”
琪琪没有说话。她呆呆地看着天花板，然后慢慢转动眼珠，看向李想，看向董洁，看向自己的双手。
她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再到一种难以名状的狂喜与恐惧交织的神色。
“……这是……什么？”
她伸出手，试图去抓空气中的什么东西。
“你看到了什么？”董洁紧张地问。
“我看到了……你们。”琪琪的声音在颤抖，“但我还看到了……别的东西。”
在琪琪的视野里，世界不再是单纯的光影。
她看到李想身上，有着一圈淡淡的、红色的轮廓，那是体温辐射的热成像；她看到董洁身后的医疗仪器上，飘浮着一串串绿色的数据流，那是设备运行时的电磁信号；她甚至能透过墙壁，看到隔壁房间里模糊的人形轮廓。
这个世界在她眼中被“解构”了。
数据、热量、电磁波、甚至是空气流动的轨迹，所有的信息都像海啸一样涌入她的大脑，与原本的视觉图像重叠在一起。
“啊！”琪琪突然捂住眼睛，“太亮了！太吵了！太多了！”
“这是信息过载！”董洁立刻在键盘上输入指令，“我调整一下过滤器参数，帮你屏蔽掉多余的频谱！忍一下！”
随着董洁的操作，琪琪眼中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数据流逐渐淡去，世界重新变得清晰、纯净。
她放下手，大口喘着气，重新看向李想。
这一次，她看清了。
看清了李想脸上的胡茬，看清了他眼里的血丝，也看清了他那满身的疲惫和担忧。
“……教授。”
琪琪的嘴角咧开，露出了那个熟悉的、带着一点坏笑的表情。
“你现在的样子……真丑。”
李想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他忍不住笑骂了一句：“没良心的东西。”
“恭喜，手术成功。”董洁擦了擦额头的汗，瘫坐在椅子上，“这套原型机的性能比我想象的还要强。它不仅仅修复了视力，简直是给了你一双‘鹰眼’。”
“不只是鹰眼。”琪琪眨了眨眼，那层幽蓝色的光晕微微闪烁，“这玩意儿……好像还能直接连网。”
她指了指旁边的医疗监视器。
“我现在只要盯着它看，脑子里就会自动跳出它的型号、运行参数，甚至……还能看到它的后台漏洞。”
“你是说……”李想心中一动，“你可以直接用眼睛进行黑客攻击？”
“理论上是。”琪琪兴奋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哪里是义眼，这简直是……上帝视角！”
然而，就在这时，琪琪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李想的胸口。
她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那是什么？”
她指着李想作战服的内侧口袋。
在她的“视野”里，那里有一团极其刺眼的、如同黑洞般的黑色能量旋涡，正在缓缓旋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那团能量，甚至比整个房间里所有的电子信号加起来还要强大、还要深邃。
李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掏出了那枚银色的徽章。
“你说这个？”
“快拿开！”琪琪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向后缩去，“别让它对着我！它的……‘辐射’太强了！”
“辐射？”董洁立刻拿起盖格计数器，“没有读数啊。”
“不是核辐射。”琪琪捂着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里流出了眼泪，“是……数据辐射。那东西……是活的。它正在向外不断地发送着某种……我看不懂的信号。”
“而且……”琪琪的声音变得惊恐，“它好像……正在和你‘长’在一起。”
李想低头看着手中的徽章。在他眼中，这就是一块金属。但在琪琪那双能洞察本质的“数据之眼”里，这枚徽章竟然延伸出了无数根细微的、肉眼不可见的黑色触须，正刺入李想的手掌，沿着他的血管和神经，向他的身体深处蔓延。
这就是亚当所说的“代行者”的代价吗？
李想默默地将徽章放回口袋，隔绝了琪琪的视线。
“别看了。”他沉声说，“这是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可是……”
“没有可是。”李想打断了她，“既然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那就帮我看看另一个。”
他站起身。
“去看看静香。”
……
静香的房间里，她依然安静地坐在轮椅上，手里捧着一本画册，神情恬静而空洞。
李想推着琪琪走了进来。
“看看她。”李想说，“看看她的脑子里，到底缺了什么。”
琪琪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新眼睛的焦距，看向静香。
下一秒，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天哪。”
在她的视野里，静香的身体就像是一个发光体。无数金色的数据流在她的血管里奔涌，那是“奇点”基因的力量。
但在她的大脑部位，在那片金色光芒的海洋里，却有一个巨大的、漆黑的……空洞。
那个空洞并不是空的。
那里有一把锁。
一把由无数复杂的、不断变换的几何图形构成的、泛着诡异紫光的……数据锁。
那把锁的形态，琪琪这辈子都没见过。它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编程语言，更像是一种……古老的咒术封印。
“看得到吗？”李想问。
“看得到……但我解不开。”琪琪摇了摇头，额头上渗出了冷汗，“那把锁……是活的。它在不断地重组。而且……它的能量源，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
“对。”琪琪指了指窗外，手指的方向是东南方，“这把锁是一个……‘远程终端’。它的‘钥匙’，或者说它的‘本体’……在那个方向。”
李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东南方。
穿越阿尔卑斯山，越过意大利的平原……
那里是……
“梵蒂冈？”董洁在后面查看着地图，惊讶地说道，“那个方向的直线上，最特殊的地方就是梵蒂冈。”
“宗教……”李想喃喃自语。
他想起了那个面具人。想起了修道院。想起了爱丽丝。
“守望者”组织，本身就披着浓厚的宗教外衣。
“难道静香的记忆，被封印在了……教廷？”琪琪不敢置信。
就在这时，李想怀里的徽章再次震动了一下。
那行幽蓝色的文字再次浮现。
【任务更新。】
【目标：静香的记忆锁。】
【坐标：梵蒂冈，地下档案馆（Secret Archives）。】
【提示：那是连我也无法触及的‘禁区’。也是……‘守望者’的起源之地。】
亚当的声音在李想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玩味。
“看来，你的那位小朋友眼睛很尖。”
“去吧，我的行刑官。”
“去那个离上帝最近的地方，把那把‘锁’砸烂。”
“因为……我也很想知道，那些神棍到底在那个女孩的脑子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李想握紧了拳头。
梵蒂冈。地下档案馆。
那是世界上最神秘、守卫最森严的地方之一。
但为了静香，就算是地狱，他也得闯一闯。
“准备出发。”李想转过身，看着两个同伴。
“下一站……罗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