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赵小雨斟酌再三，还是敲响了林风书房的门。
她端着一杯热水走进去，林风正坐在书桌前翻看新赛季的战术手册。
看到她进来，他放下手中的册子，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一个位置。
赵小雨在他身边坐下，将水杯放在桌角，沉默了片刻。
然后将伊丽莎白下午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林风。
她说得很慢，很仔细，没有省略任何一个细节。
从温莎家族在亚洲的投资崩盘，到破产保护的申请，再到每年五千万英镑注资承诺的取消。
她说完后，书房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墙上的时钟在滴答作响，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远处的犬吠。
林风没有说话。
他将那份俱乐部的财务预算表从赵小雨手中接过来，摊开在桌面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翻回第一页，又重新看了一遍。
接着他又翻了第三遍。
他的目光在那些数字之间来回移动。
像是在寻找什么隐藏的信息，又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
赵小雨坐在旁边，没有催促，没有解释，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林风终于放下了预算表，抬起头。
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慌乱，没有那种被命运捉弄的无奈。
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开始分析它带来的后果。
“五千万英镑的缺口。”
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讨论一场比赛的战术部署。
“这意味着我们今年的引援计划全部冻结。那个我们盯了两个赛季的法国中场，不用再谈了。右后卫的补强方案也要搁置。青训学院的扩建要停工，设备采购的订单得取消。甚至……”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预算表上某一行数字上。
“……球员的续约谈判都会被影响。何毕、单伟、江川，他们几个的合同还剩两年。如果今年不能完成续约，明年他们的身价就会大幅下跌。”
赵小雨点了点头，双手放在桌面上。
“更糟的是，如果这个消息传出去，那些想挖我们核心球员的俱乐部，会像鲨鱼闻到血腥味一样扑过来。曼城早就对宋涛感兴趣了，巴黎一直在试探何毕的意愿，皇马的球探上赛季至少来看过五次我们的比赛。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你们之间建立起来的兄弟情谊，也许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稳固。”
林风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推开窗户，夜晚的凉风裹着青草的气息涌了进来。
他双手撑在窗沿上，看着夜色中的训练场。
草坪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远处的球门在黑暗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几盏路灯在场地边缘投下昏黄的光圈，几只飞蛾在灯光下盘旋。
他沉默了很久。
赵小雨看着他的背影，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肩膀的线条在灯光下勾勒出的轮廓。
她知道他在想事情，在想解决问题的办法。
她认识他这么多年，太熟悉他这个姿态了。
每次在球场上遇到困境时，他也会这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让大脑高速运转，直到找出破解的方法。
林风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阴霾，没有沉重，只有一种坚定的光芒在他的眼睛里闪烁。
“先不要声张。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我们会陷入被动。球员会恐慌，经纪人会趁机抬价，媒体会把我们写成下一个即将崩盘的童话故事。”
他走回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那些数字。
“我们内部解决。钱的问题，我来想办法。”
赵小雨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坚定，那种坚定不是盲目的乐观，而是一种基于多年共同经历所产生的信念。
他们一起从英乙走到三冠王，一路上遇到的困难比这多得多，每一次他们都找到了出路。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她看着他坚定的侧脸，在台灯的照射下。
他的轮廓线条分明，下颌线紧绷着，显示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要怎么想办法，没有质疑这个承诺的可行性。
因为她知道，在这个时候，她需要做的不是泼冷水，而是站在他身边。
但她心里清楚，五千万英镑的缺口，不是“想办法”三个字就能填平的。
这不是一笔可以通过节省开支或者临时借贷来解决的小数目。
这是一个足以动摇俱乐部根基的巨大空洞。
除非能找到新的投资者，除非能出售核心球员换取现金，否则这个窟窿很难在短时间内填补。
而她不愿意出售任何一名核心球员。
那些球员不仅仅是资产，他们是家人，是和这支球队一起从泥泞中爬出来的兄弟。
她站起身，走到林风身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掌心宽厚而有力，手指微微收紧，回应了她的握持。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不服输的光芒。
“不管怎样，我会和你一起扛。”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稳，像是在许下一个承诺。
林风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坚定，看到了那种和他一模一样的、不愿向命运低头的光芒。
他握着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然后松开，重新坐回书桌前，拿起了那份预算表。
“那就一起想办法。”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重新落在那些数字上。
赵小雨在他身边坐下，拿起一支笔，在空白处开始计算。
台灯的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
窗外，夜色深沉。
唐卡斯特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那些灯火之下。
是无数个正在安睡的家庭，是无数个第二天会照常开门营业的小店，是无数个周末会准时出现在看台上的球迷。
他们还不知道风暴正在逼近，还不知道这家俱乐部正面临着成立以来最大的财务危机。
但他们很快就会知道的。
在那之前，书桌上的台灯会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