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楼!”
熟悉的怒吼声从不远处传来,还带着汽车引擎停下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张海楼面色一僵,讪讪地收回手。
——啧,完蛋了。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稳稳地停在路边,同时车门被“砰”地一声重重推开。
张海琪踩着高跟鞋,气势汹汹地从车上跨了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暗色旗袍,外面罩着件黑色的风衣,手里甚至还拎着一把折扇——虽然她平时更喜欢用枪。
“你个兔崽子是不是皮又痒了?!”
她几步走到张海楼面前,手里的折扇“啪”地一下敲在他的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让他疼得龇牙咧嘴。
“老娘让你好好跟在后面,你都跟哪去了?”
“师父!我冤枉啊!”
张海楼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顺势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
“我就是看这位姑娘一个人不方便,好心帮忙扶一下,您怎么一上来就家暴啊?”
他一边躲一边为自己解释:
“况且您也不想想,你让我干的那是人事儿吗?还让我追车?我一个两条腿的,哪跑得过四个轮子的?这不强人所难吗?”
“呵!强人所难?”
张海琪冷笑一声,目光越过他,落在了林满身上。
然而,就在看清林满眼睛上覆着的那条红绸的瞬间——
张海琪脸上的冷笑,毫无预兆地僵住了。
她活了整整一百六十多年,对的麒麟血体系和区别如数家珍。
但就在刚才,一股极其纯粹、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闯进了她的感知里!
麒麟血。
而且纯度高得不像话。
可她不是张家人。
她的血是后天形成的。
最重要的是——她是个女人。
在张家,这三件事加在一起,应该等于“不存在“。
然而此刻,奇迹却活生生的出现在她眼前。
张海琪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看着林满,看着那双被红绸蒙住的眼睛,有一瞬间,甚至想透过她的身体,看清她里面流淌的所有血液。
她握着折扇的手忍不住微微收紧了一下。
张海楼在旁边被她揪着衣领,看着她忽然不说话了,小声试探了一句:
“……师父?“
张海琪没有理他。她看着林满,沉默了几息,然后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了那一声几乎听不出的轻叹里。
再开口时,她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叫什么名字?“
林满清晰的听出了她话语里强压的情绪,沉默两秒后,才缓缓开口:
“林满。“
“……林满。“
张海琪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轻轻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转过身,一巴掌拍在张海楼后脑勺上,语气恢复了刚才的凶狠:
“人家姑娘眼睛看不见,你还敢动手动脚?回去给我抄一百遍《张家家训》!“
“一百遍?!师父你杀了我吧!“张海楼抱着脑袋哀嚎道。
张海琪懒得理他,转向林满,声音比方才又柔和了许多:
“林姑娘,你去哪儿?我送你。”
张海琪的语气虽然温和,但态度却是不容置疑的强硬。
她扶着林满的手臂,正准备转身往轿车方向走。
这时,一道低沉、平稳,却带着极强压迫感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后座的车窗里传了出来。
“张海琪。”
张海琪的脚步猛地一顿。
车厢后座的阴影里,张启山终于不再沉默。
他单手撑着车窗边缘,微微倾身,深邃的目光越过张海琪,径直锁定了林满。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巷子里每一个人的耳朵:
“不是要去红府看人吗?正好,我的车也往那边去。既然顺路,就不劳张馆长费心相送了。”
顺路?
回府的车子,它顺的哪门子的路?
张海琪转过身,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毫不退让地迎上张启山的视线:
“张启山,她身上的东西你应该清楚。你拦得住她一时,未必拦得住她一辈子。”
张启山闻言,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
他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目光越过张海琪,落在林满身上,神色从容,挑不出半点情绪的破绽。
“张馆主说得对。”
他语气平缓,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坦然:
“一辈子太长,谁也不敢打包票。但在我张启山还喘着气的时候,她想去哪儿,怎么去,我还是能做决定的。”
话音落下,巷子里的空气瞬间静了下来。
二月红面色依旧温和,目光一直落在林满身上,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握着折扇的手指不自觉微微顿了一下。
显然,这句话对于刚把林满放出来的二月红来说,同样也是适用的。
陈皮的反应倒是大得多,拳头捏得咯吱作响,连指节都泛了白。
不过,身为当事人的林满表情倒是没有什么变化,仿佛对张启山刚才那番言论已经免疫了。
张海楼在旁边,忍不住一脸惊叹地看着她。
——我去,这都能忍?
这要是换成他师父,估计早就一枪崩过去了。
想到这里,他顿时觉得有些无聊,连带着为林满身上那股让他觉得舒服的气息而升起的兴奋也淡了许多。
张海琪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张启山,眼神里透着一种看透了世俗的悲悯与极致的冷感。
“张启山,”她缓缓开口,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你太自以为是了。”
说完,她没有再理会张启山,而是转过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原地的林满,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声音也轻了几分:
“林姑娘,你听见了吗?他说他能替你做决定。”
她微微倾身,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落在林满的耳畔:
“但我觉得他代替不了。你自己的路,只有你自己能走,你觉得呢?”
林满睫毛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张启山此时也慢条斯理地推开了车门,走到林满身侧,微微偏头,轻声说道:
“满满,上车吧。去红府的路还有一段,别让你姐姐等急了。”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在了她身上,像是等着林满的回答。
林满的表情终于有了那么一点变化。
她轻轻啧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将自己眼睛上面覆着的红绸扯了下来,随意丢到地上。
阳光照进她眼睛的那一瞬间,她就忍不住眯了眯眼,眼泪也被刺激得控制不住流了下来,一抹金色的流光在眼底一闪而过。
“……废物。”
她垂着眼,稍微避开了点阳光,却依旧止不住眼泪,轻声说着:
“回去找个人而已,就非得这么麻烦?”
然后,她抬起脚,谁也没有理,静静地往红府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