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小五的脸“腾”地全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
他飞速低下头,眼神飘忽得根本不敢看她,“不……不用。”
“那就行。”
林满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半睁着眼睛转过了身。
“那你看着点陈皮。自己造的孽,我已经帮你收拾了半宿烂摊子了,剩下的自己处理,赶紧把解药配出来。”
说着,脚步一顿,她心平气和,语气又带着点半死不活的提醒了一句:
“为了防止他明天早上清醒过来追杀你,你最好上点心。”
“哦好,知道了!”小五连忙点头。
见她又要走,他忍不住从桶里探出半个脑袋,问道:
“那个……林姑娘,你去哪儿啊?”
林满回过头,缓缓眨了下眼,歪头不解,“睡觉啊,看不出来我困了吗?”
她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危险,“……你不会还打算让我陪你再熬半宿吧?”
“不会不会!”
小五头摇得像拨浪鼓,两只手也摆得飞快,“我就是好奇而已。”
林满轻轻哼了一声,没理他,抬脚又要走。
“对了,林姑娘——!”小五突然开口叫住她。
林满深吸一口气,停下脚步,盯着他,拖长了尾音:“嗯?”
语气很是不善。
小五干巴巴地冲她笑了笑,看着自己褪去衣物后还残留着淡淡粉意的上半身,下意识地将身体在冷水里埋得更深了些。
他纠结了一下,带着点不好意思迟疑问道:
“林姑娘,我刚才……没对你做什么吧?”
林满挑眉,眯了眯眼,“你觉得你能对我做什么?”
“呃……也是哈。”小五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林满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还有事吗?”
“没了没了……”
林满对他做了个加油的手势,“行,那你加油。”
说完,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床铺,翻身躺下。
听着身后传来的布料摩擦声,小五惊得飞快收回目光,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
他只好将注意力强行转移到另一边桶里正昏迷的陈皮身上。
小心翼翼地跨出木桶,飞快地换好衣服,在旁边点了一盏光线微弱的灯,以免打扰人休息,然后认命般地开始配药。
等小五终于配好药,帮陈皮解了药效后,他也依旧因为身体被残留的药性损耗,直到早上才醒过来。
清晨的光线透过窗棂洒进舱房,林满坐在椅子上,单手撑着脸,正百无聊赖地盯着桌上用水杯装着的一两条小鱼看。
她甚至伸出一根手指,隔着陶瓷轻轻敲了敲杯壁,看着里面惊慌失措游动的小鱼发呆。
不知何时,陈皮突然走到了她身旁,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犹豫又迟疑地开口:
“我……昨晚没对你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吧?”
闻言,林满睫毛飞快颤了两下。
她垂眼看着水杯里的鱼,表情看不出丝毫异样,语气平静:
“没啊。”
陈皮的脸微微僵硬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他没说信没信,只是垂眸看着她,听不出情绪地问:
“真的?那我的脖子为什么青了一块?”
林满缓缓眨了下眼,终于抬起头看着他,认真开口:
“昨晚怕你醒过来会控制不了自己,所以就帮你捏晕了几次。”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应该是我下手重了。”
陈皮盯着她眯了眯眼,喉咙里溢出一声带着点戾气的冷笑,“帮我?”
林满眨眨眼,点了点头,“嗯呐。”
她眼尾弯了弯,语气极为诚恳:
“当时那种情况,就只有这种办法了嘛。我总不能一个个敲门去问,还刚好就能找到一个愿意帮你的姑娘吧?”
她叹了口气,无奈耸了耸肩:
“万一被当成变态就不好了,而且对人家姑娘也不负责。”
“你——!”
陈皮被这话噎得胸口一滞,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指着她,气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连呼吸都重了几分,连带着刚刚恢复的身体都有些微微发颤。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咬牙切齿地低吼了一声:“林满!”
林满看他真被气成这样,不敢再火上浇油,立马端正态度站了起来。
“在!”
她眨巴眨巴眼睛,双手背在身后,语气无辜却又格外气人:
“可是师兄……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陈皮看着她,深吸一口气,强行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原本苍白的脸色因为气血上涌而泛起一层薄红。
最后,他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下颌线绷得很紧,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两秒,再次冷笑了一声,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小五小心翼翼地凑上来,看看她,又看了看陈皮离去的方向,悄声问道:
“林姑娘,你和你师兄吵架啦?”
林满没说话。
她垂着眼睫,指尖落在水面上轻轻一点,看着杯里的小鱼惊慌失措地转了两圈,才慢吞吞地收回手。
“嗯……大概吧。”她语气听不出是认真还是随意。
小五“啊?”了一声,但出于某种莫名的直觉,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没有再多问。
后面几天,风平浪静。
陈皮好像恢复了原有的样子,会细心注意她的衣食起居,时刻尽到身为师兄的责任。
但他却不会再和她多说一句废话,周身的气压也莫名低了几分,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墙。
小五刚开始还很开心,因为这样的话,陈皮就不会再阻拦他追人了。
然而,这个想法只持续了短短一秒钟,就宣告破灭了。
因为陈皮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和林满闹了别扭,但这家伙对林满依然严防死守,甚至比之前还过犹而不及——
只要小五敢靠近林满三步之内,就会立刻被一道冷若冰霜的视线死死钉在原地。
小五:……不嘻嘻。
他实在受不了这种窒息的压迫感了。
这天中午,趁着陈皮去打饭离开的空档,小五终于艰难地凑到了林满面前。
“林姑娘,你师兄都气到现在了,你真的不去哄哄吗?”
林满正低头逗着鱼,闻言缓缓转过头看着他,一脸不可思议:“你在开玩笑吧?”
——上次那个情况,吃亏的明明是她好吗?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人按住,现在要她去哄?
“没事干了就去看点书,瞧给你闲的。”
她毫不客气地朝他翻了个白眼。
小五嘴角抽搐了一下,识趣地闭嘴了。
时间一晃而过,几天后,伴随着一阵沉闷的靠岸声,大船终于结束了漫长的航行,稳稳停靠在了码头。
众人陆续下了船。
码头上人来人往,喧嚣声夹杂着江风扑面而来。
林满背好包袱,正准备跟着人群走,手腕却突然被人从后面轻轻扣住。
她脚步一顿,转过头,对上了陈皮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跟紧。”
他言简意赅地说完,便拉着她的手腕往前走,自然而然地将她挡在了身侧,隔绝了周围拥挤的人群和那些杂乱的目光。
林满眨眨眼,任由他拉着,看着前面那个宽阔挺拔的背影,嘴角悄悄扬了起来。
小五跟在两人后面,看着陈皮那只紧紧护在林满身侧的手,再看看自己孤零零的双手,悲愤地咬住了嘴唇。
不嘻嘻!
然而,三个人走出码头,刚要上二月红提前备好的马车。
突然——
一个黑乎乎的,身上带着浓重血腥味的身影,就直直朝林满扑了过来。
“媳妇儿,救命啊!”
他身后还追着几个眉目冷冽,浑身带着戾气的人。
如此熟悉的场景,和当初刚登船的那天是多么相像。
陈皮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下意识将林满挡在身后,伸手想要拦住齐达内。
然而,齐达内却一种诡异的身法,轻盈地越过了陈皮的阻拦,朝林满而去。
林满已经有点阴影了,以为他又是惹了什么事儿,下意识想要避开他。
然而,在目光触碰到他的眉心的一点红色时,动作却突兀的停了下来。
……
竹斜街16号院门口的槐树,在风声的陪伴下沙沙作响。
墙角的青竹直直地从墙头耸立,探出坚韧又翠绿的细枝和叶片。
自上次她在新月饭店消失后,时间已经悄然走了一年多了。
这间院落依旧和以往一样收拾得干净,带着生活气。
可因为故人的离去,总觉得像是缺了点什么。
是缺了那份静谧的鲜活。
缺了那份平和的温柔。
还是缺了某人存在的声音、温度、或是那双清宁、明亮的双眼。
这个人好像一直就是这样。
平常存在的时候,并不会觉得缺了她有什么大不了的。
或许是因为知道,不管走向了哪里,她总会在那个地方待着——不是等着谁,只是纯粹地在那里。
安静,却可以接住你的热闹。
温柔,却不像水一样没有棱角。
理智,却可以在某一刻心甘情愿地压下一切,为了你做一个平静的疯子。
她那么那么好。
好到在离开前,就将所有人都考虑到了,将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让每个人都好好的,没法生出任何怨恨的理由。
但还是怨的。
怨她一个人走得太干净,留下那么多无法释怀、无法理清、无法压下的情感,在每个无人知晓的夜晚,被折磨得痛苦不堪。
那是鲜血淋漓、缝缝补补的裂纹,从血肉中挣扎出鲜红的血水,是它无声的哭泣。
她存在的时间太短了。
短到失去过一次的人,只记得要疯狂地去抓住她,要时刻地盯着她,才能勉强缓解内心的空虚和不安。
却忘了,你情绪发泄出来的时候,她也正在努力地接住你,在尽力地弥补你。
你害怕她再次消失,所以将全部的精力都用在这件事上,无法得到片刻的安稳。
因此哪怕得到了她,内心也无法得到片刻的安慰,只被一种更大的虚无感给淹没,潜意识的不敢深想。
——太懦弱了。
你怎么变得这样?
如果……如果注定要走,或许你也希望可以接住她的情绪,可以帮她的伤口结痂,哪怕这个时间很短很短……
可惜没有如果。
但这也足以够让人羡慕。
她消失得那么理所当然,却又那么猝不及防。
他们的情感还没来得及沉淀,爱慕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她就这样离开。
他们在这个世上寻不到她的半点踪迹。
时间每分每秒地过去,她存在的痕迹就像蒙上了一层擦不掉的灰,哪怕尽力维持,也于事无补。
怎么回忆都不够,一帧一帧地寻找,又一点一点地模糊。
没来得及做的事有太多太多。
知道她受到的伤害,却不知怎么弥补。
想照顾她,又不知该从何下手。
她留给你的,好像更多的是遗憾。
以至于中间那点酸涩的甜,也显得格外苦涩……
风还在静悄悄的吹啊,像是远方传来的歌谣。
刘丧看着窗外的槐树叶子,神色平静,却隐隐透着一股阴郁。
他桌子上放了一个蛋糕模型。
那是她临走前托人给他带的,她做到了承诺。
他一直没有吃,放了很久,久到发烂发臭了,实在放不下去了。
就只能找人一比一复刻,做了个一模一样的死物放在那里。
但她还是食言了。
她没有回来,她没有履行答应他的下次的承诺。
“小狗……”
他看着那个蛋糕模具,轻轻呢喃着。
说话不算数的小狗。
他再也不信什么下次了。
“小丧。”
汪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轻轻叫了他一声。
小孩总是长得快的,一年的时间,加上吃的好,他已经长高了许多。
眉眼间多了几分坚韧和锐利。
刘丧没有理他。
他是怨他的,没有明确的理由。
哪怕他只是他盼了很久,想了很久的哥哥……
他有时总是忍不住去想,如果那天他也跟着去了,她是不是就不会消失了,
当然除了汪灿,其他在场的人他也怨,怨他们为什么没有将她完完整整的带回来,为什么只带回来一个该死的,没什么用的破蛋糕!
这很无理取闹,但他控制不住。
汪灿看出来了,他看着他,说不出这一刻心情是什么。
是无奈,是复杂,还是疲惫,或许都有。
其实他也能理解。
只单单那几次的接触,就足够共情自己的弟弟为什么会对她那么执念。
仅仅因为他是刘丧的哥哥,那人便将他也纳入了自己考虑的范围。
他现在所拥有的庇护,自由的生活,稳定的未来,一切都有她的影子。
这样的人,怎么会不让人惦念呢?
于是只是叹了口气,轻声提醒,“训练你也不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