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兵连长第一个说话。他年纪最小,二十出头,话也最多。
"旅长,咱们今天二百打一千。要是成了,那可是大功一件。这样的战例写进战史里,我们连能吹一辈子。"
坦克分队长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你还得瑟起来了。没有坦克装甲车在前面顶着,你二百个步兵拿什么打一千个美军?拿嘴吹?"
步兵连长不服气,正要反驳。
装甲车分队长插了一句。他是几个人里最稳重的,说话之前总要想一想。
"打议政府我有信心。但有一个问题。如果打起来之后南边的骑七团主力增援上来,我们两面对敌。我们被夹在中间,弹药有限,天亮之后还有空袭。到时候肯定要吃亏。"
方天朔看了他一眼。
"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
他在地图上道峰山的位置点了一下。
"六十四军一个营今晚穿插到了议政府南面的道峰山。他们卡在公路边上,专门堵增援的。骑七团主力要从南面上来,先得过他们那关。"
装甲车分队长低头看了一眼道峰山的位置。议政府以南五公里。公路从山脚下经过。一个营占了这座山,公路就等于被掐断了。
他点了一下头。
"那就没问题了。"
M16分队长一直没说话。这个人话最少,但打起来最猛。他从头到尾只问了一个问题。
"几点开打?"
"十点。"
"好。"
方天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松针。
"都回去准备。十点整,准时动手。"
四个人站了起来。各自消失在了松林的暗处。
方天朔一个人站在地图前面。松林里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炮响。夜风吹过松枝,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
挺好,是暗夜。
夜袭的天气。
----
五月七日。晚上八点半。汉城。城北下水道。
张浩浩和十五个特战队员在下水道里待了一整个白天。
昨晚折腾了一夜。大闹宪兵司令部,火烧景武台,带着韩军散兵满城乱窜,最后钻回下水道。天亮之前找到了邹排长的人指给他的一处藏身点,在一段废弃的排水管里。管子直径大约两米,够蹲着坐下来,但站不直。十五个人挤在一截五十来米长的管子里,头顶上是砖壁,脚底下是一层冰冷的积水。
白天谁也没动。头顶上的街道上时不时传来引擎声和军靴踩在路面上的声音。英军。在巡逻。从声音的频率判断,巡逻的密度很高,大概每十几分钟一趟。
睡了一天。准确地说是闭了一天眼睛。没怎么睡着。下水道里的味道让人睡不实,刚迷糊一会儿就被熏醒了。
到了傍晚,张浩浩实在闷得受不了了。
"走,出去转转。"
不是闲逛。是两件事。一是透透气,管子里待了一天,脑子都缺氧了。二是找点吃的。这几天全靠压缩饼干过日子。压缩饼干这个东西,吃一顿还行,吃两顿勉强,连吃三天,胃里就开始返酸水。
十五个人从废弃管子里爬了出来,沿着下水道主管道朝城区方向走。
试了几个地方。每到一个下水道出口,张浩浩就让人先听动静。
第一个出口。上面有引擎声。巡逻车。不行。
第二个出口。上面有脚步声和说话声。英语。巡逻的步兵。不行。
第三个出口。上面安静了一会儿。正准备掀盖子,一辆卡车从头顶上碾了过去。又来了。不行。
英军的巡逻比想象中严密。昨晚的那一场闹剧把他们吓怕了。今天白天到现在,整个城北地区的主要街道全在英军的控制下。
张浩浩正准备打道回府,在一个分岔口碰到了另一群人。
十五个人。蓬头垢面。邹排长手下的。
他们也在找机会上去。三个五人小组,本来打算趁夜色再搞几次袭击。结果和张浩浩一样,转了好几个地方,上面全是英军的巡逻,找不到机会。
两队人碰上了。
三十个人挤在下水道的分岔口里。
张浩浩看着邹排长的那些人。他们似乎比昨天见面的时候更瘦了。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来。五十多天的下水道生涯把他们熬成了一群活骷髅。
"走,跟我。一起找找有没有能上去的地方。"
三十个人合兵一处。在下水道里继续走。
-----
走了大约十分钟。
张浩浩旁边的一个特战队员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了鼻子。
像一条狗。嗅了嗅。又嗅了嗅。
"队长。"
"干嘛?"
"我闻到了炸猪肉的味道。"
张浩浩转过头看着他。
"你闻到了什么?"
"炸猪肉。"那个队员又嗅了两下,表情非常笃定。"不是烤的,是油炸的。就在上面。"
张浩浩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我原来以为李福远的狗鼻子是最灵的。现在发现你小子比他还灵。"
他自己也不由自主地抽了两下鼻子。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确实有味道。不是错觉。在下水道里弥漫了两个月的臭味中间,隐约夹杂着一股完全不属于这里的气味。油脂。焦香。肉。
炸猪肉的味道。
从上面飘下来的。
张浩浩朝前面看了一眼。大约二十米外,头顶上有一个下水道井盖。微弱的光从井盖的缝隙里透下来。
"要不,上去看看。"
他走到了那个井盖下面。抬头看了看。铸铁的栅格式井盖,缝隙比较大,上面透着灯光。
他屏住呼吸。听了半天。
上面没有引擎声。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
安静。
他又抬起鼻子嗅了嗅。这次确认了。炸猪肉的香味就是从这个井盖上面飘下来的。很近。
没等别人应声,他自己先踩着井壁上的金属梯爬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