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手顶住了栅格井盖。轻轻地往上推了一下。
井盖移开了一道缝。他从缝里朝外看。
一条窄过道。大约一米五宽。两面是墙壁。一面是一栋房子的后墙，另一面是院墙。过道里没有人。也没有灯。偏僻得很。
他把井盖推到一边，爬了出来。蹲在过道里，朝两头看了看。左边是死胡同。右边通向房屋侧面。
房子的后墙上有一扇窗户。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张浩浩弯着腰走到窗户旁边。慢慢地直起身子，从窗户的下沿朝里看。
厨房。
一间不小的厨房。灶台上开着火。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旁边的案板上，有一个平底锅，一块煎猪排正在正在锅里。金黄色的。表面焦脆。
灶台旁边的台面上放着一个大盆。盆里码着好几块已经煎好的猪排，摞在一起，还冒着热气。
另一个盆，盖着盖子。
厨房里灯亮着。但没有人。
厨师大概是上厕所了。或者去别的房间拿什么东西。不管是哪一种，他不在。
张浩浩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朝下水道口伸了一下手，喊道：“给我两个空背包。”
两个空背包从下面递了上来。
然后他绕道正门，蹑手蹑脚进了厨房。
他先拿了平底锅里那块猪排。烫手。他吸了一口凉气，用两根手指捏着猪排的骨头尖，塞进了背包。
然后是盆里那一摞。七八块。还热着。全塞进去。
他走到另一个盆前面。揭开盖子。
五只整鸡。烤的。皮是焦黄色的，上面涂了一层油亮的酱汁。还热乎着。鸡皮上的油脂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五只鸡。
张浩浩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祈祷。
然后五只鸡一股脑塞进了背包。
第一个背包满了。
他打开第二个。继续扫荡。
灶台旁边的大铁盘里有煎好的咸肉。一条一条的堆成小山。卷着边。焦香的。塞进去。
一篮子煮鸡蛋。白花花的。还温着。塞进去。
一大筐面包。切成片的吐司面包和几个圆形的餐包。塞进去。
第二个背包也快满了。
他正准备走。
余光扫到了灶台上那口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的大锅。
他走过去。拿起旁边的勺子捞了一下。
锅里是黄澄澄的浓汤。稠稠的。勺子捞上来的东西有鸡肉块、土豆、胡萝卜、洋葱。汤汁浓郁，挂在勺子上往下滴的时候拉出了一道金色的丝。
张浩浩盯着那口锅看了两秒钟。
心一横。
他把两个背包往左右肩膀上一挂。然后双手端起了那口锅。
平底铝锅。带着汤。沉。烫。
他咬着牙，端着锅走到了下水道旁边。
"快点接一下。"他对着下水道口压着嗓子喊。"烫死我了。"
下面伸上来了两双手。把锅接了过去。
张浩浩把两个背包也递了下去。然后自己顺着金属梯滑了下来。把井盖推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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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踩到下水道底部的时候，转过身来。
三十个人直勾勾地看着他。
三十双眼睛。在手电的微光中闪闪发亮。不是激动。是饿。是那种闻到了食物之后、口水已经开始分泌了、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喊"给我吃"的眼神。
每个人左手一双筷子，右手一个饭盒。
已经准备好了。
张浩浩的心里突突了一下。连忙说："我还带了肉和面包。大家开吃。"
他一边说一边从背包里往外掏。煎猪排。咸肉。烤鸡。煮鸡蛋。面包。一样一样摆在了管壁边上的一处干燥的台面上。
三十个人没有哄抢。
但也没有客气。
有几个人已经很自觉地开始分那锅汤了。一个人拿着勺子，一勺一勺地往每个人的饭盒里舀。每人两大勺。黄澄澄的。鸡肉块和土豆块沉在饭盒底部。
猪排用刺刀切成了小块。每人分到了两小块。咸肉每人两片。鸡蛋每人一个。烤鸡用手撕成了碎条，每人分了一把。面包每人一大块。
三十个人蹲在下水道里。端着饭盒。
开吃。
没有人说话。头几分钟里只有咀嚼声和吞咽声。三十个人同时吃东西的声音在下水道的砖壁之间回响。
有人把脸埋进了饭盒里，用嘴直接喝汤，黄色的汤汁从嘴角溢出来流到了下巴上，也不擦。有人咬一口面包咬一口猪排，两边的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嚼都来不及嚼就往下咽。有人把鸡蛋没剥干净壳，一起塞进了嘴里，嘴角被蛋壳剌了一下，流了点血，也不在乎。
一个战士嚼着嚼着停了下来。嘴里含着半口汤，说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
"这啥汤啊？味道挺好的。鸡肉还挺多。就是有一股中药味。"
旁边一个战士抬起头。嘴角挂着一条鸡肉的纤维。
"你懂啥。这是咖喱鸡肉。印度名菜。"
"你怎么知道？"
"去年我老乡在上海高档饭店请我吃过一次。就这个味道。我当时也以为是中药。"
第一个战士不信。
"吹吧。这韩国地盘上，哪来的印度菜？"
张浩浩嘴里嚼着一大块煎猪排，含含糊糊地插了一句。
"这你就不懂了。昨晚进城平叛的是英国军队。英国人的部队里边有印度兵，有印度厨子。做咖喱鸡肉很正常。"
他又咬了一大口猪排。猪排的油脂在嘴里炸开了。焦脆的外皮和柔嫩的肉在牙齿之间发出了一声令人愉悦的"咔嚓"。
然后他停止了咀嚼。
嘴巴张着。猪排含在嘴里。
他的眼珠子慢慢地转了一下。
英国军队。
印度厨子。
咖喱鸡肉。
他慢慢地把嘴里的猪排咽了下去。
抬起头。朝下水井盖的方向看了一眼。上面就是那个厨房。那个灯亮着的、他刚才端走了一整锅咖喱鸡肉的厨房。
"靠。"
张浩浩说。
"难道说——上面是英军的军营？"
三十个人的咀嚼声同时停了。
三十双眼睛看着他。嘴里还含着吃了一半的食物。
下水道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张浩浩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猪排塞进了嘴里。
"先吃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