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熙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就是白挨了一顿打?"
"挨打就挨打呗。反正能吃饱肚子了。等新兵营训练结束分配的时候,我就盼着把我分到炊事班。为此我还上庙里拜了一回。"
"灵了?"
"灵了。真的分到炊事班了。等打仗的时候,我又盼着把我分到后勤,不要去一线。"
"也灵了?"
"也灵了。真的就分到了这个兵站。远离前线。天天做饭。能吃饱。还能给家里寄点钱。"
朴正欢把碗里最后一口鸡汤喝完了。嘴唇上的油光在火光中闪了闪。
"人这辈子,求的不多。吃饱。活着。等仗打完了,娶个老婆。就够了。"
李正熙看着他。
"站长您也是吉人天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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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正说着。
地上的的碗忽然动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碗里还有一些鸡汤,但鸡汤在轻轻晃动。一圈圈的涟漪从碗底朝碗沿扩散。
不是风吹的。
是地面在震。
他把手掌按在了地面上。地面在微微颤动。有节奏的。很沉的。越来越强。
他朝北面看了一眼。
然后他跳了起来。跑进了兵站里面。翻出了一副望远镜。跑回公路边。举了起来。
北面的公路上。大约两公里外。车灯。一串。越来越近。
他调了调焦距。看清了。
打头的是坦克。后面跟着装甲车。再后面是卡车。
他放下了望远镜。咧嘴笑了。
"来了来了!美军欧巴来了!坦克装甲车纵队!后面还有大卡车!"
他朝厨房那边喊了一嗓子。
"把鸡汤盛出来!米饭装盆!泡菜上桌!快快快!"
他又整了整自己的军装。把围裙解下来扔给了李正熙。捋了捋头发。
"这次要是把美军欧巴招待好了,说不定还能给我升个官。"
他走到了公路中间。
站在那里。面朝北面。看着越来越近的坦克纵队。脸上带着一种恭迎贵客的微笑。
车灯越来越亮了。引擎声越来越大。领头的坦克离他大约还有五十米。
他举起右手。笔直地。大幅度地挥了几下。拦车的手势。
坦克减速了。停了。引擎还在转。排气管喷出的汽油烟雾在夜风中飘过来。
坦克的指挥塔舱盖打开了。一个军官从里面钻了出来。
美军军装。上尉军衔。深眼窝。高鼻梁。
朴正欢"啪"的一个立正。右手举到帽檐。标准的敬礼。
然后他张开了嘴。
嘴张了半天。一个英文单词都没蹦出来。
他不会英语。一句都不会。平时兵站接待美军的时候都有翻译在旁边。今晚翻译请假了。
他的脑子飞速转动。眼珠子转了一圈。
然后他朝身后的村庄方向伸出了一只手。指了一下。
"黑儿。新八里。"
接着他又伸手指了一下那四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
"米西米西。"
美军上尉看着他。愣了大约一秒钟。
然后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个微笑。那种"我明白了"的微笑。
他从坦克上跳了下来。走到朴正欢面前。
伸出了右手。握住了朴正欢的手。
朴正欢受宠若惊地握了回去。美军上尉的手很有力。握得很紧。很热情。
然后朴正欢感觉到了另一样东西。
一个冰冷的、圆形的、金属的东西顶在了他的额头上。
他低头看了一下。
美军上尉的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枪套里拔出了一支勃朗宁手枪。枪口正正地顶在了他的前额正中间。
朴正欢的微笑凝固了。
美军上尉还在笑着。右手还在握着他的手。左手的枪稳稳地顶着他的脑门。
这时候,后面的装甲车车门打开了。十几个人从里面钻了出来。
他们穿着的不是美军的军装。
志愿军。
十几个志愿军士兵冲上来。三下五除二把兵站的韩军士兵全部缴了械。有几个韩军兵端着枪想反抗,枪还没举起来,冲锋枪就顶在了脑门上。全部蹲下。双手抱头。
朴正欢站在公路中间。美军上尉的手枪还顶着他的脑门。他的右手还被对方握着。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根木桩。
然后一辆坦克的侧面舱盖打开了。一个大块头从里面钻了出来。
个子足足有一米八。肩膀宽得像一扇门。穿着志愿军的军装。跳到了地上。走路的时候地面好像在微微颤动。
他走到了朴正欢面前。
朝美军上尉点了一下头。美军上尉收了枪,松开了手。
大块头低头看着朴正欢。他比朴正欢高出了整整一个头。
然后他开口了。韩语。带着一点东北口音。但流利。
"我们优待俘虏。感谢各位的配合。"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鼻子动了一下。抽了两下。
那四口大铁锅还在咕嘟咕嘟地煮着。鸡汤的香味随着夜风飘了过来。浓的。鲜的。带着人参那种微微的甘苦。
大块头的鼻翼张了两下。
"也感谢各位的……"
他又嗅了一下。
"……鸡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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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
四口大铁锅旁边蹲了一圈人。
吴大江的坦克支队。连坦克兵带步兵带特战队员,剩下的还有一百五十来号人。每个人左手一碗米饭,右手一碗鸡汤。
米饭是白的。蒸得粒粒分明。热腾腾的。扒一口进嘴里,在嘴里散开,又软又甜。这些人从出发到现在吃了好几天的压缩饼干,胃已经忘了米饭是什么味道了。第一口下去的时候,有人闭上了眼睛。
鸡汤是金黄色的。表面漂着一层鸡油花。碗里有大块的鸡肉、人参、红枣。汤很烫。有人吹了两口就忍不住喝了。烫得龇牙咧嘴的,但不肯把碗放下来。一口接一口地灌。
泡菜配着米饭吃。酸辣的泡菜和热米饭搅在一起,每一口都让人的味蕾从麻木中重新苏醒过来。有人把泡菜汁拌在了米饭里,搅成了一碗红红白白的东西,然后端起来往嘴里扒。
吃相和张浩浩那边的下水道盛宴差不多。或者说更夸张。张浩浩那三十个人好歹还分了碗筷、按份分配。吴大江这一百五十个人是围着铁锅抢的。排着队。一勺一勺地舀。前面的人舀了一碗就蹲到旁边吃,后面的人立刻补上来。四口锅同时被包围了。勺子不够用的,有人直接用饭盒在锅里捞鸡肉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