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长把转轮停了。
还不到时候。
他走到坝顶的边缘。朝上游的水面看了一眼。
月光下,水库的水面像一块巨大的黑色镜子。平静的。纹丝不动。倒映着两侧山坡上松树的黑色剪影。
安静得让人不安。
这么大一片水。二十几米深。从这里到上游的山谷尽头,少说也有两三公里长。
如果闸门全开——
排长不敢往下想了。
他回到了石屋旁边。坐在沙袋上。手里拿着步话机。
等。
等吴大江那边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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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八日。凌晨两点。新八里。
吴大江在战壕里打盹。
不是睡觉。是那种闭着眼睛但意识还浮在水面上的半梦半醒的状态。耳朵还在听。身体靠着战壕的土壁。冲锋枪横放在膝盖上。
有人推了他一把。
"队长。"
侦察员的声音。很急。
"北面,敌人来了。"
吴大江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从半梦半醒切换到完全清醒只用了不到一秒钟。他一把抓起了旁边的望远镜。翻上了战壕的边缘。朝北面看。
四公里外。
一条灯龙。
车灯连成了一串。从北面的公路上蜿蜒而来。灯光在夜色中拉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亮线。一眼望不到头。
吴大江看了大约五秒钟。判断了一下车速和距离。
"四公里。车速大概二十公里。10分钟到。"
他放下了望远镜。转过身。
"给清平里发电报。三个字。开闸放水。"
通信员在战壕底下。手指在电键上快速敲了几下。"嘀嗒嘀嗒嘀嘀嗒。"
发完了。
吴大江没有等回电。他知道排长收到就会动手。
他沿着战壕朝两边走。分别找到了坦克分队长和M16分队长。
"听着。一会敌人车队进入射程之后,我的命令是——不要盯着一个目标打。"
两个分队长看着他。
"来回扫。远的也打。近的也打。打在车队的不同位置上。左边打几发,右边打几发。让整条车队从头到尾都觉得自己在挨打。"
坦克分队长问了一句:"为什么?盯着头车打不是更有效吗?"
吴大江笑了一下。
"你们一会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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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美军第五团车队。
布鲁斯特上校坐在一辆装甲指挥车里。
第5团在史仓里南边被堵了两个小时,伤亡也不小,对方只是十几个人,一辆坦克,这让他一路上窝着火。
幸好后面路上再未发生类似的事情。
"前面是哪里?"布鲁斯特朝副官问了一句。
副官看了一下地图。"新八里。一个十字路口。3A号公路和一条东西向的公路在这里交叉。"
布鲁斯特看着前方。远处的新八里在月光下只是一团模糊的黑影。几间房屋的轮廓。没有灯光。没有动静。
安静。
太安静了。
他的心里泛起了一股说不上来的不安。
也许是凌晨。村里的人都睡了。没什么好紧张的。
他自我安慰了一下。
车队继续往前开。
两公里。一公里。
打头的是三辆谢尔曼坦克。车灯亮着。引擎轰鸣着。后面跟着卡车和装甲车。绵延了将近两公里长。
八百米。
"轰。"
"轰。"
打头的两辆谢尔曼同时中弹了。是炮弹。从正前方飞过来的。一发命中了第一辆的正面车体。一发命中了第二辆的炮塔。两辆坦克同时停了。一辆冒烟了。一辆着了火。
布鲁斯特从装甲指挥车的观察窗里看到了前面的火光。
"敌军!有反坦克火力!"
他停了一秒钟。想起之前在史仓里南边的遭遇。
"也可能是坦克!"
消息沿着车队传了下去。前面几辆卡车上的美军士兵听到"有坦克",立刻从车厢板上跳了下来。跳到了公路两侧的田地里。分散。趴下。找掩护。
然后M16的声音响了。
三辆M16同时开火。十二挺点五〇口径勃朗宁机枪放平了枪口。曳光弹的红线从新八里的方向朝车队扫了过来。
但打法很奇怪。
不是集中打一个点。是来回扫。红线从车队的头部划到中间,又从中间划到尾部。远的也打,近的也打。子弹落在卡车上、路面上、田地里。打得很分散。但从头到尾,整条车队的每一段都在挨打。
效果立竿见影。
所有的卡车上的美军士兵全部跳了下来。没有人敢留在车上。从头到尾的每一辆卡车都在挨子弹。待在车上就是活靶子。
几千个美军士兵跳下了卡车,散布在了公路两侧的田地里。田地是低洼的。水稻田。有些田里还有水。士兵们趴在田里,泥水浸到了胸口。
第三辆谢尔曼坦克的驾驶员显然不想在公路上当靶子。他加大了马力。引擎嘶吼着。坦克从两辆被击毁的坦克之间的缝隙里硬挤了过去。朝新八里的方向全速冲。
碾过了大约一百米。
"轰。"
反坦克地雷。右侧履带断了。坦克一歪。停了。
公路被三辆瘫痪的坦克堵死了。后面的车队动不了了。
布鲁斯特在装甲指挥车里下达命令。
"步兵展开!朝新八里方向冲锋!迫击炮压制射击!"
八一毫米迫击炮架在了公路旁边。"咚咚咚"几发炮弹朝新八里的方向飞了过去。美军步兵从田地里爬起来。弯着腰朝前跑。
跑了大约五十米。
所有人都停了。
不是因为火力压制。是因为一种声音。
哗啦——
一种巨大的、厚重的、像是整个世界都在翻涌的声音。伴随着一种低沉的轰隆声。像是远处有一列火车正在朝这边碾过来。但不是从公路上来的。是从东面。从山谷里。
正在冲锋的美军步兵停住了脚步。他们疑惑地朝四周看。枪也忘了举了。声音越来越大。地面在颤抖。不是炮弹的那种间断性的震动。是持续的。越来越强。像是大地本身在发抖。
布鲁斯特的副官站在装甲指挥车的车顶上。他朝东面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声音变了。
"看那边!"
他伸手指向了东面的一条山沟。
"天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