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东面的山沟口。
一道白色的东西正从山沟里涌出来。
是水。
白色的。翻滚的。咆哮的。水头有四米多高。像一堵移动的白色围墙，从山沟的出口处涌了出来，朝西南方向的低洼地带倾泻而下。
水头的前面卷着树枝、泥土、石块和各种碎屑。被连根拔起的灌木像玩具一样在水头的顶部翻滚着。水的颜色不是清澈的，是灰白色的，混着大量的泥沙。
声音是震耳欲聋的。"轰隆隆"的，像几百辆卡车同时从山谷里碾出来。
清平里水库的闸门全开了。
几百万立方米的水从十几米高的大坝后面涌出了泄水孔，沿着下游的河谷朝西南方向奔涌而下。河谷太窄了，容不下这么多水。水从河道里漫了出来。朝两边的低地扩散。朝3A号公路的方向扩散。
美军第五团的车队停在了3A号公路上。公路的两侧是低洼的稻田。稻田比公路低了将近一米。
几千个美军士兵正散布在这些稻田里。
趴着。蹲着。跪着。刚才从卡车上跳下来的时候，他们以为田地里是安全的。比公路上那些挨子弹的卡车安全。
"水！快起来！水来了！"
有人喊了。但喊声被远处洪水的轰鸣声淹没了。
然后水到了。
像一面墙推过来。
水头从东面的低地涌过来，扫过了稻田。四米高的水头到了稻田区域已经降到了一米多，但一米多高的水墙以每秒好几米的速度横推过来，冲击力是惊人的。
趴在田地里的士兵被水墙拍中的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掌从侧面扇了一巴掌。整个人被连拍带推地朝前翻滚出去。步枪飞了。钢盔飞了。背包飞了。人在浑浊的水中打着滚，呛了满嘴的泥水，手脚乱刨，抓不到任何东西。
有人被冲出去了几十米。有人被冲出去了一两百米。有人在水中撞上了一辆被冲歪的卡车，整个人拍在了车厢板上。有人被水底下的石头和碎片划伤了，泥水灌进了伤口。
公路上的情况稍好一些。公路路面比两侧的稻田高了将近一米。水漫上公路面的时候已经减弱了。但也到了小腿深。卡车的轮胎泡在了水里。坦克的履带下面是一片汪洋。
谢尔曼坦克太重了，三十多吨蹲在公路上，水冲不动。但坦克的排气管泡在了水里，引擎发出了一阵痛苦的"噗噗"声，有一辆直接熄了火。
卡车也没被冲走。但轮胎陷进了被水泡软的路基里，朝一侧歪了。有几辆卡车的车厢进了水，里面装的弹药和物资全泡了汤。
水持续涌了大约十分钟。然后水头过去了。水位开始缓慢上涨，但不再是那种冲击性的水墙了，变成了缓缓漫涨的洪水。公路两侧的稻田变成了一片浅湖。水深到了齐腰。而且还在涨。
布鲁斯特站在装甲指挥车的车顶上。
他朝四周看。
公路上：瘫痪的坦克、歪斜的卡车、泡在水里的车轮。
公路两侧：一片汪洋。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钢盔、背包、弹药盒、木板。从水里爬起来的士兵浑身湿透，像是一群从泥塘里捞出来的落汤鸡。有人在水里站着，水到了胸口。有人在往公路的方向蹚。有人在帮旁边的战友从水里拉起来。
到处都是咳嗽声、呻吟声和骂声。
大部分人没有淹死。水头冲过来的时候虽然猛，但水深只有一米多，不至于把人完全淹没。但冲击力造成了大量的碰伤、擦伤和骨折。有人被水底的石头撞断了胳膊。有人被冲撞到了卡车的底盘上，肋骨断了。有人呛了太多泥水，趴在路面上不停地吐。
布鲁斯特扫视了一圈。
他的团——几千人——此刻泡在齐腰深的水里。武器泡了。弹药泡了。士兵人人带伤。有些人的步枪被冲走了。有些人连鞋都冲没了。
公路朝南的方向，水更深。新八里的方向，志愿军的阵地在高处。他们没有被淹到。
布鲁斯特明白了。
对方打得那么分散，不是火力不够。是故意的。故意把车队从头到尾都打一遍。目的不是杀人，是把所有人从卡车上赶下来。赶到公路两边的田地里。
田地是低洼的。
然后水来了。
这是设计好的。从头到尾都是设计好的。
"水淹七军"。布鲁斯特不知道这个中国典故。但他知道自己被人用水算计了。
他站在装甲指挥车的车顶上。四周是水。远处新八里的方向，隐约能看到几辆坦克和装甲车的轮廓在高处的阵地上。他们居高临下。看着泡在水里的美军第五团。
像是在看一群困在鱼塘里的鱼。
-----
五月八日。凌晨两点半。加平以北。沐洞里。
一一八师前卫第三五四团第三营冲得太快了。
从突破口一路朝南猛插，两条腿跑了六十多公里，打垮了沿途五次拦阻，前出到了加平以北的沐洞里和长山里。按照计划，他们要在这里切断敌军东西两线之间的横向联系。
切是切到了。但也撞上了一股硬茬。
凌晨两点半，三营的先头连在沐洞里以南的一处公路拐弯处和敌军交上了火。一打起来就觉得不对劲。对面的火力太猛了。机枪打得像刮风。迫击炮一排一排地砸。坦克也有，不止一辆，引擎声从好几个方向传过来。
不是韩军。韩军没这种火力密度，也没这种沉着劲。韩军被突然袭击之后通常会乱一阵子，然后要么跑要么投降。对面这些人不跑也不乱。被打了之后迅速就组织起了反击。有章法。有配合。步兵和坦克互相掩护。
打到天蒙蒙亮的时候，侦察排抓了两个俘虏。拖回来一看，勾鼻子，蓝眼睛，头发是棕色的。不是美国人。口音不对。
一审问。英国人。
英步兵第二十七旅。加拿大步兵第二十五旅。正准备从加平方向朝西调动，执行堵截四十军穿插的任务。三营一头撞进了他们的行军纵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