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一色的英国司登式冲锋枪。坦克是百夫长式的。那种炮塔又大又扁、装甲厚得离谱的铁王八。第三次战役的时候五十军在高阳打过这种坦克,印象极深。正面打不穿。侧面勉强能打穿。要么用炸药包贴上去炸,要么用火箭筒从近距离打侧面。
跟进指挥的团参谋长刘玉珠听到审讯结果之后,心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们冲得太深了。三营的后续部队被敌军截断,跟不上来。三营现在孤军深入,前面是英军和加拿大军两个旅的兵力,后面和自己的团主力脱节了。地形不利,弹药将尽。兵力上更是悬殊到了没法算的程度。一个营对两个旅。一千人对几千人。
全局形势非常有利。三营的形势却非常严重。
----
刘玉珠把营长李德章和政治教导员冯仲吉叫到了一起。
三个人蹲在一个弹坑里。四周枪声不断。远处有坦克的引擎声在轰鸣。
刘玉珠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们楔入敌人纵深,就是要割断敌人的横向联系,保障主力从两翼各个歼灭敌人。既然和英国佬撞上了,就要血战到底。即使付出重大牺牲,也不能放他们过去。"
李德章看了他一眼。
"参谋长,没得说。跟英国鬼子打到底。"
冯仲吉也点了一下头。
三个人没有再多说什么。该说的一句话就够了。
然后他们做了一件事。
三个人各自从口袋里掏出了随身携带的文件、笔记本和地图。蹲在弹坑里。划了一根火柴。
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成了灰。
烧文件。
这个动作不需要解释。战场上烧文件只有一个意思。
从这一刻起,他们不打算活着回去了。
三个人把灰烬用脚踩灭了。然后各自操起了卡宾枪。走出了弹坑。加入了战士们的队列。
没有人说什么话。但从三个指挥员烧文件的无声动作中,每一个看到的战士都明白了情况的严重。
然而没有人害怕。
他们是三五四团三营。一一八师的尖刀。打响出国第一仗的部队。总不能打到后面就打不响了。
-----
天亮了。英军和加拿大军从四面围了上来。
坦克。百人队长坦克。一群。从三个方向逼近。炮口对准了三营的阵地。八十三毫米的炮弹一发接一发地砸过来。战壕被炸塌了。沙袋被掀飞了。掩体的圆木被炸成了碎片。
七连的阵地受压最重。三辆百人队长坦克并排碾了过来。炮塔上的机枪不停地扫射。跟在坦克后面的英军步兵端着司登冲锋枪,弯着腰小跑。
机炮连一班长于怀珍趴在一个弹坑里。他手里的火箭筒只剩最后一发火箭弹了。
面前是一群坦克。三辆。五辆。七辆。越来越多。
只有一发。
不能浪费。
他盯着那群坦克看了几秒钟。在那些铁灰色的轮廓中,他发现了一辆和别的不太一样的。炮塔上有两副天线。别的坦克只有一副。两副天线意味着加装了指挥电台。
指挥坦克。坦克群的脑袋。
"你们掩护我!"他朝副班长吼了一声。"组织火力!我去搞掉这个王八窝的脑袋!"
他抱着火箭筒从弹坑里跳了出来。
弯着腰跑。子弹从身边飞过去。打在了脚边的泥土上。他不管。闷头朝那辆指挥坦克跑。
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百人队长坦克的炮塔在转。那根八十三毫米的炮管正在朝他的方向转过来。
十五米。
坦克的炮口几乎顶在了他的头上。
他单膝跪下。火箭筒架在肩膀上。瞄准了坦克的侧面,炮塔和车体的交界处。装甲最薄弱的地方。
扣了扳机。
"嘶——轰!"
火箭弹出膛的尾焰在十五米的距离上几乎烧到了他自己。火焰掠过了他的脸。头发烧焦了。眉毛烧没了。脸上火辣辣地疼。
但炮弹命中了。
百人队长坦克的侧面被穿透了。车内闷响了一声。黑烟从穿透口冒出来。
舱盖"哐"地被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爬出来。驾驶员。满脸是血。刚爬出了半个身子。
于怀珍从腰间摸出了一颗手榴弹。拔环。扔上去。
"轰。"
驾驶员的身体从坦克上飞了出去。
指挥坦克瘫了。天线歪了。炮塔冒着烟。
其余的坦克看到指挥坦克被打掉了,一时间失去了协调。有几辆本能地倒车。引擎嘶吼着朝后面退。
但只退了一会儿。
英国人回过味来了。一辆指挥坦克损失了,但他们还有几十辆。兵力是三营的好几倍。弹药充足。空中还有飞机。
他们重新聚拢了队形。从四面朝三营的阵地压了上来。
机枪打得像刮风。坦克炮一发接一发。
三营的伤亡越来越大。弹药越来越少。
先是步枪子弹打完了。有人从阵亡的敌军尸体上翻弹匣。英国人用的司登冲锋枪和志愿军的PPS冲锋枪弹匣不通用,但手枪弹能用。从英军尸体上翻出了手枪和弹匣,塞进自己的枪里继续打。
然后手榴弹也扔完了。
最后连火箭筒的弹也没了。
英军的步兵冲进了阵地。
白刃战。
炊事员没有枪。他拿着一根扁担——抬担架用的那种,两米长的木棍——冲进了人堆里。扁担抡圆了朝英国兵的脑袋上砸。第一个被砸倒了。第二个扑上来,被他一棍戳在了肚子上,弯着腰退了两步。第三个从侧面捅了一刺刀过来。卫生员用扁担一拨,没拨开。刺刀扎进了他的腰。他回手一棍,把那个英国兵的下巴砸歪了。
卫生员也冲出来了。手里拿着夹板——固定骨折用的那种木板。硬的。棱角分明。朝人脸上拍。
卫生员、炊事员、通信员、文书——所有能站起来的人都在和英军肉搏。
英军和加拿大士兵被打得倒下一大片。但他们人多。一个倒下去,后面还有三个。三营的人越来越少。
----
刘玉珠和李德章做了一个决定:突围。
再不走就全部交代在这里了。
方案是分两路。一路小分队朝东面的公路方向突围,吸引敌人的火力。另一路是营主力,趁机朝西面转移,抢占有利地形,继续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