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都要带小分队。
"我是团参谋长。我命令你带主力转移。"刘玉珠说。
"我是营长。这儿的事情我说了算。我带小分队。"李德章说。
"你带主力走。我掩护你。"
"你带主力走。我掩护你。"
两个人互不相让。
这不是在争谁先走。是在争谁留下来送死。
最后妥协了。两路同时动。互相掩护。谁先杀出一条路,谁就先突出去。
李德章带了二十多个人的小分队。朝东面的公路方向冲。
他们冲出了阵地。朝公路跑。子弹在身边乱飞。有人倒了。有人接着跑。
敌人果然被吸引了。大量的火力朝东面的小分队集中过来。坦克的炮塔转向了东面。机枪的弹道全朝那个方向扫。
小分队的战士们不怕死。前面的倒了,后面的踩着他的位置接着冲。
但他们还没有跨过公路。
二十几个人相继倒在了公路的路面上和路旁的沟里。
李德章也倒了。一发子弹打中了他的右腿。他一头栽进了路旁的稻田里。脸埋在了泥水中。
他没有死。但他动不了了。
西面。刘玉珠带着营主力试图朝西突围。但敌人的兵力太厚了。坦克从两个方向堵着。虽然东面的小分队吸引了一部分火力,但剩下的火力仍然足以封死西面的出路。
刘玉珠在掩护李德章出击的时候探出了掩体,一发子弹击中了他的胸口。
他倒在了掩体的边缘。手里还握着那支卡宾枪。
刘玉珠。三五四团参谋长。指挥出国第一仗的优秀指挥员。牺牲在了沐洞里的田野上。
不久之后。冯仲吉也中弹了。政治教导员。倒在了战壕的拐角处。
三营的三个指挥员:团参谋长牺牲了,政治教导员牺牲了,营长负伤倒在了稻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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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营没有垮。
失去了指挥,没有人惊慌,没有人乱跑。排长指挥排。排长倒了班长顶上。班长倒了老兵顶上。排自为战。班自为战。人自为战。
没有弹药了。从敌军的尸体上收集。步枪、冲锋枪、手枪、手榴弹,不管什么型号,捡起来就用。英国人的司登冲锋枪操作简单,拉一下枪栓就能打。
他们靠着从敌人身上收集来的武器,一直打到了天黑。
从凌晨两点半打到天黑。将近十六个小时。
一个营。对两个旅。十六个小时。
天一黑,英军就没招了。他们的优势在白天。白天有飞机、有炮兵观测、有精确的坦克射击。天黑了这些全废了。百人队长坦克在黑暗中看不到目标。步兵在夜间找不到方向。英国人的夜战能力远不如中国军人。
残余的三营官兵在黑暗中集结了。
不足一百人。
李德章活着。他在稻田里躺了一整天。泥水泡着他的伤口。他硬撑着没有昏过去。天黑之后几个战士摸回来把他从田里拖了出来。腿上的枪伤用绷带包了。站不起来。两个人架着他。
他们在黑暗中找到了刘玉珠和冯仲吉的遗体。还有其他牺牲的战友们的遗体。
掩埋了。
用双手刨的。没有铁锹了。十几个人跪在地上用手刨出了几个浅坑。把战友们放进去。盖上土。压实了。
没有碑。没有墓志铭。
只有几个泥土的小丘。在朝鲜的田野上。在月光下。
然后他们背起了重伤员。
不足百人。背着十几个不能走的重伤员。在敌人的包围圈里找缝隙。一步一步地朝北面走。
走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们穿过了敌人的缝隙,回到了自己部队的防线内。
负伤的李德章被两个战士架着,最后一个走进了防线。他的军装全是泥和血,右腿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但他的腰板还是直的。
挫而不馁。溃而不乱。
旋风部队。百战之师。
三五四团三营在沐洞里的十六个小时,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但他们留在身后的战果同样巨大:英步兵第二十七旅和加拿大步兵第二十五旅在连续碰壁之后,被迫放弃了西进增援的计划,转向清平川方向后撤。
四十军的战役割裂任务——把敌军的东西两线从中间劈开——靠着三营这一个营的血肉之躯,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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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八日。凌晨三点。横城。美第十军指挥部。
横城是美第十军的指挥所所在地。一栋日据时期留下的砖楼,二楼改成了作战室。地图挂满了一面墙。电台和电话机摆了一排。通信兵和参谋军官进进出出,脚步声在走廊里踢踢踏踏地响着。
第十军军长詹金斯少将站在地图前面。
他接到的消息一条比一条坏。
第三十九军。从美陆战第一师和韩军第六师结合部杀了进来。攻势极其犀利。几个小时之内就突破了结合部的防线,前出到了华川以南的满月岘、原川里一线。
这一刀捅得很深。
陆战第一师被三十九军隔在了北汉江以东。他们和第十军主力之间的联系被切断了。通信时断时续。陆战一师师长发来的电报说他们的正面压力很大,但暂时能顶住。但有一个前提——西侧的韩六师必须守住自己的阵地,保护陆战一师的左翼。
韩六师没守住。
韩六师又一次土崩瓦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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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这个字是参谋在汇报的时候用的。他念到这个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詹金斯一眼。
詹金斯的嘴角抽了一下。
上一次韩六师崩溃,是几个月前的事。在同一个战场上。面对同一个对手。崩溃的方式也一模一样。前卫的两个团被突破之后,不是就地组织防御,不是交替掩护后撤,而是直接转身往后跑。跑得比追兵还快。跑到后面的预备队那里,没有停下来重新编组,反而把预备队也裹挟着一起跑了。三个团一窝蜂地朝南逃。
刚装备上的美式重炮——105毫米和155毫米的——扔在了阵地上。牵引车开走了。炮留下了。连炮衣都没来得及解。
弹药车扔了。通信车扔了。卡车扔了大部分,只留了几辆装着军官私人物品的。
跑得干干净净。
参谋把这些情况一条一条报上来的时候,詹金斯的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好几下。
他拍了一下桌子。
"麦卡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