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坑。一个接一个。路面被火箭弹和榴弹炮弹翻了好几遍。有些弹坑积满了雨水。浑浊的。
还有尸体。
散落在公路上和公路两侧的田地里。美军二十四师的人。有的脸朝下趴在泥水里。有的仰面朝天，大雨打在睁着的眼睛上。有的只剩了半截身子，下半截不知道在哪里。
一营的士兵们坐在卡车上，从这些残骸和尸体之间碾过去。没有人说话。卡车的轮子碾过了路面上的弹壳和碎片，发出了嘎嘣嘎嘣的声音。
一营营长麦肯尼少校站在打头那辆坦克的后面。他用手扶着坦克的后部栏杆，大雨打在他的钢盔上。他的目光从那些残骸和尸体上扫过去。嘴唇紧得发白。
这就是二十四师今天上午挨的那顿火箭弹的结果。
他不想让自己的营变成这个样子。
但命令是打议政府。达默上校的命令。"万一能打下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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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进攻。
麦肯尼把一个坦克连放在前面。十二辆谢尔曼在田野中排成三角形，朝议政府推进。后面跟着A连的步兵。大约一百多人。弯着腰在雨中小跑。
距离议政府大约八百米。
对面的榴弹炮开火了。
"轰。轰轰。"
几发105米的炮弹落在了坦克纵队的附近。一发近失。碎片打在了一辆谢尔曼的侧面装甲上。没穿透。但第二发修正了弹着点。命中了第三辆谢尔曼的履带和负重轮之间的位置。履带断了。车歪了。停了。
跟在后面的A连步兵被弹片和爆炸的气浪扫了一圈。二十多个人倒在了田野中。
剩下的人硬着头皮继续往前冲。
冲到了议政府外围的战壕线。
战壕里的志愿军开了火。冲锋枪和轻机枪。近距离。在大雨的雨幕中，曳光弹划出了一道道暗红色的线条。大雨把能见度压到了不到一百米。美军看不清对面有多少人。只看到枪口的火光在雨幕中一闪一闪的。
坦克朝战壕方向开炮。但雨太大了。炮手从瞄准镜里看出去一片模糊。炮弹打偏了好几发。
倒是志愿军的反坦克小组在雨中如鱼得水。能见度低意味着他们可以摸得更近。一个火箭筒射手从一道矮墙后面探出了半个身子，在不到三十米的距离上朝一辆谢尔曼的侧面打了一发。命中。穿了。谢尔曼冒烟了。
另一个方向，又一辆被打了。
M16从侧面开了火。四联装勃朗宁朝田野中冲锋的美军步兵扫过去。在大雨中，曳光弹的红线格外醒目。又打倒了二十多个。
A连的冲锋垮了。残余的人转身往回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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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进攻。
麦肯尼发了狠。
一个坦克连加两个步兵连，从田野上朝议政府西面进攻。正面宽。分散。减少被集中火力杀伤的风险。
另一个坦克连加一个步兵连，沿着三号公路正面进攻议政府。
两路。一路走田野，一路走公路。同时上。
将近八百个步兵加上二十多辆坦克。
方天朔在议政府镇内的制高点上看着两路美军同时逼近。
北面田野上的那一路，坦克和步兵混合推进，正面很宽。他的榴弹炮弹药已经不多了。火箭弹早就空了。这一路很难挡。
东北公路上的那一路，十二辆谢尔曼排着往前碾。公路上还有几颗反坦克地雷，但不多了。头车踩了一颗，趴下了。后面的绕过去继续走。
两路同时压上来。议政府再次摇摇欲坠。
方天朔在步话机里把仅剩的一辆潘兴和几辆装甲车全部调到了北面。顶着田野上那一路。但对方坦克比他多，步兵比他多。一辆潘兴打掉了三辆谢尔曼，但对方的火力压制让志愿军的步兵抬不起头。
东北面公路上那一路已经接近了外围阵地。
方天朔站在二楼的窗口。大雨打在他的脸上。他看了一眼东北面，又看了一眼北面。
两边都吃紧。
他手里已经没有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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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个时候。
西北面。33号公路。
一片黑压压的东西从雨幕中涌了出来。
自行车。
一千五百多辆自行车。排成了一条灰色的洪流。从33号公路的朝南面倾泻而来。每辆车上一个人。土黄色军装。冲锋枪斜挎在身前。
六十四军的三个自行车营。一千五百人。从临津江方向一路骑了过来。沿着33号公路朝南猛踩。
他们到达了33号公路和3号公路的交汇处。
交汇处就在议政府的东北面。
从交汇处朝南看，3号公路上，十二辆谢尔曼坦克和一个步兵连正排着纵队朝议政府方向进攻。他们的炮口全朝南。所有人的注意力全在南面的议政府。
没有人北面看。
因为北面是自己人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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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辆自行车从33号公路拐上了3号公路。朝南。朝着那十二辆谢尔曼坦克的背后冲过去。
大雨。能见度不到一百米。自行车没有引擎声。轮胎碾在湿透的路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链条转动的细微咔嗒声。一千五百个咔嗒声汇在一起，被大雨的沙沙声掩盖了。
美军步兵最先发现了不对。
C连的一个士兵回头看了一眼——他是想看看后面有没有增援跟上来。
他看到的是一条灰色的河流正从北面朝他们涌过来。
骑着自行车的人。几百个。上千个。每个人的右手端着一支冲锋枪。左手扶着车把。
他们一边骑一边开枪了。
"哒哒哒哒哒。"
单手扫射。精度不高。但打头的几十支冲锋枪同时开火，不需要精度。子弹像一阵横扫的铁雨从北面朝南面泼过来。打在了美军步兵的背上、后脑上、卡车上、坦克的后部。
从背后打。
美军步兵全部面朝南。朝着议政府的方向冲锋。枪口朝南。身体朝南。后背完全暴露。
子弹从后面打过来的时候，前面的人先倒了。后面的人看到前面的人倒了，以为是被议政府方向的火力打中的。还没来得及回头，自己也被从背后打中了。
几秒钟之内，公路上的美军步兵连被从后面扫倒了一大片。
活着的人看见这北面来的洪流，疯了一样往前跑。越过了公路上那些炮口朝南的谢尔曼坦克。跑到了坦克的前面。朝南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