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宴散得晚,最后一批宗亲朝臣告退,大殿才彻底静下来。
宫灯没撤,红灯笼顺着宫门一路铺到外头,雪地里洇着暖光。红梅枝上压着薄雪,风过处,空气里浮着点水仙的清气。
欢欢跨出门槛,迎着冷风长长吐了口气。
“总算熬完了。”
雍正跟在后头,听见她嘀咕,低低笑了一声。
“累了?”
“腰酸。”她反手捶了两下后腰,“坐得骨头都僵了。”
她本想去瞧瞧台阶旁那株红梅,腰际忽地一沉。
雍正从身后拢住她,手臂环过她的腰。
欢欢垂眼瞥了瞥腰间那只手,随口道:“你不也硬坐了一宿?”
“早习惯了。”他下巴随意搁在她肩头,嗓音里透着散会后的倦懒,“当年上朝可比这熬人多了。”
欢欢被他语气逗乐:“今儿宴上不是挺热闹的?”
“是挺热闹。”他顿了顿,慢条斯理补上一句,“主要是你看熊看得挺热闹。”
欢欢噎了一下,忍不住笑出声:“你还提!”
“明明你也笑了。”
“朕哪有。”
“就有。”
“没有。”
欢欢侧过脸瞪他。
雍正立马改口:“有。娘子说有就有。”
欢欢这才哼了一声,没再计较。
两人就这么慢慢往前走,也没叫步辇。宫人们识趣地隔得老远,没人敢往跟前凑。紫禁城今夜灯火通明,远远近近叠了几重,映得雪地都不那么冷了。
欢欢在那株红梅前停住步子,指尖轻轻拨开积雪,碰了碰枝头的花瓣。
花开得正盛,颜色艳得晃眼。
“真好看。”
“喜欢?”雍正站在她身后半步。
“喜欢啊。”
“明年让他们多种些。”
欢欢回头:“这宫里都种满了。”
“那就往别处挪。”
“皇城就那么大点地方。”
“京城。”
欢欢一时语塞,到底没绷住,又笑起来:“你怎么什么都爱往多了弄。”
雍正答得理所当然:“你喜欢,多点不好么。”
欢欢没接话,只眉眼弯弯地仰着脸。
话音未落,远处夜空陡然炸开一声闷响。
轰的一声,大簇金芒撕裂夜色,碎星般直往下坠。
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赤金、银白、朱红,一道追着一道往天上窜。
半座京城都被照得透亮。
欢欢猛地转过身,眼底映着明明灭灭的光:“烟花!胤禛你看!”
雍正没抬头。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
烟火的光影明明暗暗地掠过她的侧脸,合欢花冠的垂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她仰着脖子,眼里全是亮晶晶的欢喜。
他忽然就不想挪步了。
欢欢盯了好一会儿,才觉出身后没动静。
“你怎么不看天?”
雍正这才随意往夜空扫了一眼:“看了。”
“你明明一直盯着我。”
“嗯。”
他应得干脆。
欢欢耳根微热,刚想说什么,腰上又是一紧。
雍正重新把人圈进怀里,手臂收拢,贴得严丝合缝。欢欢没挣,只把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近处是红梅,远处是接连绽开的烟火,再往远了去,是万家灯火。隐隐的欢呼声顺着风飘过来,混在爆竹响里,听得真切。
欢欢靠在他胸前,周遭的喧闹仿佛一下子隔开了。
明明外头炮仗声震天,可贴着他,耳边只剩他平稳的呼吸声。
雍正也没言语,只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臂弯一点点收拢。
这是他登基后,头一回有人陪他守岁。早些年,他当过皇子,当过皇帝,修过佛也做过道士。在那些遍寻不到她的年月里,新年从来只是走个过场。赐宴、赏人、祭祀、发内帑,按部就班地走完流程,日子就翻篇了。样样他都没落下,也样样都做得挑不出错。
只是今夜,心境到底不同了。
他慢慢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颈侧。
温热的呼吸扫过皮肤,欢欢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痒。”
“别动。”
他嗓音压得极低,唇已经贴了上去,极轻地碰了一下。
欢欢动作顿住。
又是一下。
她偏过头想躲:“你不是看烟花么?”
“看够了。”
“这么快?”
“嗯。”他脸还埋在她颈窝里,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哪比得上娘子好看。”
欢欢没忍住,嘴角一点点扬起来:“你今儿都夸多少回了。”
“那又如何。”他又在她颈侧亲了一口,“好看自然能一直夸。”
她被他弄得发痒,笑着往后仰:“你别闹,痒死了。”
她一躲,他的手臂便跟着收紧,不给她退路。
“忍忍。”
欢欢愣住,转头看他:“凭什么我忍?”
雍正认真想了想:“为夫忍了好几世了。”
欢欢:“……”
又来了。这人现在越发会拿八世轮回的事讨便宜。
她抬手在他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少往那上头扯。”
雍正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顺着相贴的衣料传过来。欢欢靠在他怀里,也跟着笑起来。
两人便不再斗嘴,安静地立在廊下看天。
又一朵金芒在天际绽开,缓缓散作流萤落下。
欢欢仰着头,望着渐渐暗下去的夜空,忽然轻声开口:
“新年快乐。”
雍正低着头。
“什么?”她转过身,双手搭上他的肩,“我说,胤禛。”她看着他,轻声补上后半句,“新年快乐。”
他没立刻接话。只是慢慢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
“欢欢。”他嗓音压得很轻,“新年快乐。”
顿了顿,他低笑出声:“这是这一世,咱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年。”
欢欢点点头。
“以后还有很多个。”
他眼睫微垂,没再多言,只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好。”
远处又升起大片烟火,夜空被映得透亮。他没有再抬头,只把脸重新埋进她颈窝,贴着温热的皮肤,很轻地亲了一下。